李世民微微往後一靠,盯著面前一臉認真的蘇無名,眼神有些複雜。
對蘇無名的提議,他自然是支援的,任何一個英明的君主都不會拒絕這種「有備無患」的建議。
哪怕是小孩都懂這個道理,何況眼下隨時可能爆發內亂和外患的李世民?
要是有了義倉,不說多,就三座,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足以應對絕大部分情況。
比如天災來了,可以先調最近一座的糧食去賑災;要是地方出了亂子,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嘛。
可問題是,義倉的糧食從哪兒來?
還不是從百姓手裡來?
義倉怎麼建?
要花多少錢?
蘇無名說要帶人開荒,人手從哪兒來?
征徭役嗎?
他才剛登基,立刻大規模征徭役,怎麼看都不太合適啊。
蘇無名的想法和前膽性是對的,可時間不對。
李世民無奈道:「無名,不是朕不想答應你。看到這摺子的時候朕就清楚,你是對的,建義倉是對的,開荒也是對的。要是你晚兩年提出來,朕能毫不猶豫地答應你。可現在……」
他搖了搖頭,「今日就你我二人,朕有話直說。你難道不清楚這裡面存在的問題,還有朕目前的處境嗎?就算朕答應你,百官能答應你嗎?」
「臣知道陛下在擔心什麼。」蘇無名拱手道,「不過,如果臣能解決陛下擔心的事,還能『說服』百官呢?」
李世民一愣,認真打量了蘇無名幾眼,冒出一句:「無名,你知道的,朕最相信你了。」
「……那臣多謝陛下隆恩。」
次日,常朝。
蘇無名神采奕奕地來上朝。
魏徵等人看見他這副模樣,都覺得稀奇,這還是蘇無名嗎?莫不是被妖人附了身?
「你們瞅啥?」蘇無名斜睨了他們一眼。
杜如晦含笑問道:「蘇先生看起來心情很好啊,是碰到什麼高興事了?」
長孫無忌想了想,接話道:「莫不是蘇先生要大婚了?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可得好好準備賀禮了。」
蘇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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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蘇無名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惹得周圍幾個人笑出了聲,當然,僅限於跟他關係不錯的那幾位。
這些日子以來李世民沒少拿這事兒調侃蘇無名,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知道了。
魏徵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蘇先生,是這樣嗎?看來我們真得準備賀禮了。」
蘇無名幽幽地回了一句:「對,不過你還是別準備賀禮了,準備嫁妝吧,我等你女兒長大。」
魏徵:!!!
「彼其娘之!你還是人嗎?我女兒才剛出生沒多久!」
魏徵當場破防。
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就好比現在,笑容就轉移到了蘇無名臉上。
幾個人說說笑笑,顯然心情都不錯。
不過也難怪,李世民登了基,突厥也退了,他們很難不高興啊。
不多時朝會開始,百官有序進殿。
以蘇無名如今的地位,已經不再是只能站在下面的小嘍囉了,身為六部尚書之一,他站在了最前面。
「臣等,參見陛下。」
「免禮。」李世民伸手虛抬了一下,等百官上奏朝事。
各地其實也沒什麼大事,百官挑了些能拿出來說的說了一下,很快便處理完了。
蘇無名不急,等著他們把瑣事處理完。
李世民倒是有點著急,因為昨天蘇無名沒告訴他到底怎麼解決那些憂慮,只說「您應該明白」。
李世民心說朕明白個豆!
眼看大家匯報得差不多了,李世民頷首道:「昨日,蘇愛卿給朕遞了一封摺子,內容是希望朕居安思危。他想讓朕下令建造義倉、儲備糧食,同時擴大營田規模,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在關中地區墾荒。此事,你們怎麼看?」
建義倉?
這話一落,朝中不少人愣住了。
「敢問陛下……是類似前朝那種義倉制度嗎?」蕭瑀問道。
「不錯。」李世民點點頭,拿出蘇無名寫的摺子,「不過蘇愛卿加以改良最佳化,朕覺得比前朝的義倉制度完善了許多,確實可用。但此事不小,無論是建義倉還是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墾荒,都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所以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朝中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覺得可行,有人覺得不行。房玄齡等人沒開口,像是在琢磨什麼。
蕭瑀皺了皺眉:「陛下,既然您已經看過陳尚書的摺子,說可行,臣自然不懷疑陛下的眼光。但方法可行,不代表實際可用!居安思危的道理沒錯,陳尚書的想法也是好的。」
「可武德年間天災人禍不少,自前朝亂世以來人口大量流失,到現在還沒恢復多少。當務之急是輕徭薄賦、大力發展農業、休養生息才對。加上陛下剛剛登基,實在不宜徵收徭役、建造義倉,更不宜帶人墾荒。」
許多官員紛紛點頭附和,確實,剛登基就做這種勞民傷財的事不合適。
加上前段時間為了打造陌刀、支援李世民出兵,戶部已經大出血了。
這會兒那幫死要錢的,怎麼可能還願意掏出這麼多錢支援蘇無名?
果不其然,下一刻戶部尚書裴矩就開口了:「如果晚兩年,臣一定舉雙手贊成陳尚書的提議。可現在,請恕臣無能為力。」言下之意,現在別想跟我要錢,沒有。
李世民早有預料,饒有興趣地看向蘇無名:「蘇愛卿,建義倉是你提出來的,不過其他官員好像認為你的提議早了些。」
「早嗎?」蘇無名不慌不忙地站出來,「如果這些官員都覺得早,那就證明臣做對了。」
此話一出,滿朝譁然。
長孫無忌等人不由張了張嘴,攻擊力這麼強的嗎?什麼叫「這些官員都覺得早就證明做對了」?
這幾乎等於在說:你們就是一幫酒囊飯袋,你們認為錯的事,那一定是對的。
蕭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陳尚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難道不明顯嗎?」蘇無名毫不客氣地說,「義倉制度早就該推行了。方才蕭公自己都說了,武德年間天災人禍不少,一旦發生這種事就要從朝廷調糧。既然前朝就有義倉制度,為什麼一直沒人提出來?當初太上皇日理萬機,要處理朝政還要處理各地天災,一時沒想起來也正常。可那些輔佐太上皇的臣子呢?」
「都去哪兒了?怎麼跟死了一樣?為什麼臣只聽見滿口大義、天下黎民,卻沒見這麼一個有用的制度被拿出來用?」
他咬字道,「這是你們的失職!」
「你……」蕭瑀屬實被氣到了,「你懂什麼?義倉制度確實有用,但它就沒有弊端嗎?如果它全是好的,我們怎麼可能不拿出來用?就好比現在你提建義倉,那你告訴臣,怎麼建?誰來建?誰來出錢?朝廷?戶部?還是你安國公自己?」
封德彝搖頭嘆息:「陳尚書,臣等不是反對你。大家的意見很統一,義倉是要建的,但不是現在。至少得讓天下休養兩年吧?陛下剛登基就立刻徵收徭役、大興土木,怎麼看都不合適。要不你問問戶部,看他們願不願意出這個錢?」
裴矩瞪著一雙死魚眼,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顯然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戶部嘛,罵街是日常了。
今天但凡蘇無名敢跟他要錢,他立馬就能開腔。
蘇無名鄙夷道:「如果什麼事都指望戶部這群只曉得坐吃山空、整天哭窮的酒囊飯袋,那大家就不用玩了,趁早把自己埋了吧。」
杜如晦等人差點沒憋住笑。
雖然蘇無名的嘴是毒了點,但說得好像確實有道理,戶部可不就是整天哭窮嗎?
本以為蘇無名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裴矩起碼要罵幾句吵上一番。
沒想到裴矩只是臉色僵了一下,隨後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不是他吹,這點攻擊力還不夠給他撓痒痒的。
再說了,他聽出了蘇無名的意思,好像並不打算從戶部拿錢。
既然不拿錢,那你愛咋咋地。
蘇無名冷冷開口:「晚兩年,晚兩年,所有人都在說晚兩年。可臣問你們,一旦這兩年之內出現大的天災呢?或是蝗災,或是旱災,屆時災民四起,你們怎麼辦?靠你們滿口的道德去餵飽他們?」
「還是指望漫天神佛降下憐憫之心?一旦出現臣說的這種情況,再建義倉的意義還有那麼大嗎?到時候你們是不是又要說『哎呀,當初早一點建義倉就好了』?啊?告訴本官!」
蕭瑀張嘴想反駁,蘇無名壓根不給他機會,環顧眾臣道:「你們能站在這裡,證明你們一個個學識肯定不低。」
「史書看過嗎?告訴臣,漢朝時期他們的國都同樣是長安,位於關中地區,當時關中糧食產量是多少?現在再由戶部的人告訴臣,如今關中糧食產量是多少?足夠滿足長安的消耗嗎?」
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魏徵聽到這裡,睜開眼接話:「不用問了。拿我們對比西漢鼎盛時期,關中的糧食產量大概只有他們的三到四成。」
「關中產出的糧食不可能滿足長安消耗,都是靠外地調糧來補足的,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
杜如晦沉聲道:「這是沒辦法的事。隋末戰亂帶來的影響太大了,關中地區更是其中之最。要是這樣看的話,墾荒確實相當重要。」
蘇無名凝視著蕭瑀:「現在請蕭公告訴臣,倘若這些持續為長安和關中輸送糧食的地區,遭受了戰亂或天災,他們自己都顆粒無收、朝不保夕,關中地區的人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