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率先拱手道：「蘇公大才，此乃賑災之上策，臣懇請陛下實施。」
「臣附議。」
「附議……」
見眾人都贊同，李世民點頭：「好，既然如此，戶部統計受災百姓，名單報給工部。工部召集這批人手，在關內地區墾荒、修繕水利。」
「對了！」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向蘇無名，「朕記得先前你在劍南、江南、淮南分別建了義倉。前些日子你告訴朕已經完工了，這幾個地方，總沒鬧旱災吧？」
裴矩搖頭答道：「回陛下，尚未收到劍南、江南、淮南受災的訊息，想來應該是沒有的。今年雖有旱災，但還不至于波及整個大唐。」
「也就是說，」李世民神情振奮，「等這三處糧食收穫時，三座義倉至少能有一部分可以呼叫的糧食？」
「理論上……是這樣的。」裴矩看了蘇無名一眼。
如今再沒人敢懷疑蘇無名的前瞻性了。
居安思危這四個字，真的很有必要。
「好。」李世民鬆了口氣，「戶部、尚書省近期收入了大批錢財，應該能撐很長時間。等劍南、江南、淮南糧食收穫，這次危機就能度過去了……」
「陛下，還有一個問題。」裴矩猶豫著開口。
李世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問題？」
裴矩嘴唇囁嚅片刻，緩緩道：「有了工部的鐵器和精細鹽收入，戶部確實多了不少錢，但，糧食卻不太夠。如今糧價飛漲，咱們恐怕得花錢從外面買，而且價格貴得離譜。」
李世民：「……」
人都麻了。
他清楚戶部糧食確實不多，之前為了阻攔突厥出動三萬大軍，雖然打的時間不長，可損耗的糧食不少。
李靖直到元日大朝會才返回長安，期間一直駐守前線防備突厥，又消耗了大量存糧。
所以戶部沒糧，他倒也不意外。
這時蘇無名乾咳一聲：「陛下，關於此事，臣有個辦法。」
「你還有辦法？」李世民莫名覺得驚喜，「快說來聽聽。」其餘官員都默不作聲，實則暗暗心驚。
「呃，」蘇無名委婉道，「臣認識幾個人，有辦法從外地糧商手裡低價買糧。關於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臣的想法是，由臣跟戶部的人牽線，從這幾個人手裡買糧，就算不比之前的價，也比如今市面上便宜得多。」
朕知道什麼了？李世民差點脫口而出，可忽然想起了武德九年長孫皇后跟自己提過的事：蘇無名停了酒水分紅，讓手下人一直從外地買糧運回長安。
這麼久過去，那麼多錢砸下去，天知道囤了多少。
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故作恍然：「噢，你說他們啊？行，這事確實可以。如今外面糧價太貴了，從他們手裡買確實便宜。既然如此，便由你做這個中間人，儘快把糧食買回來吧。」
「是，陛下！」蘇無名心領神會。君臣二人瞬間達成默契。
朝中大多數人覺得莫名其妙，所謂的辦法就這？
可程咬金、李世勣、唐儉三人卻突然反應了過來，一個個眼中精光大閃。
下朝後，蘇無名跟著李世民到了東宮。
兩人坐下大眼瞪小眼，半晌沒說話。
不一會兒李世民突然笑出聲來，手指點著他：「蘇無名啊蘇無名，你這可是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謀私，而且是國難當頭的時候。膽子不小啊！」
蘇無名笑吟吟道：「陛下誤會了。臣這哪是趁國難以權謀私？分明是在救助大唐、幫助朝廷，也是在幫您啊。」
李世民哼哼道：「別以為朕不清楚，你說的那幾個人不就是你的手下？武德九年你就開始囤糧，現在手裡估摸著得有十萬石了吧？」
蘇無名謙虛道：「十八萬石粟，也沒多少。」
李世民：「……」
「彼其娘之！這還叫沒多少？」他勃然大怒，「十八萬石你還嫌少？你想賺朝廷多少錢？」
蘇無名一臉無辜：「陛下，不是我賺朝廷的錢，是太子殿下賺朝廷的錢，畢竟太子殿下才是占大頭的，或者說太子殿下背後的皇后殿下。跟臣沒關係啊。」
「這樣啊……」李世民輕咳兩聲，「既然如此，朕就不治你的罪了。說吧，這些糧食你多少錢收的？打算賣多少？」
蘇無名沉吟道：「這些糧食都是從大唐各地產糧區收來的，運費不低。二月之後就收不到了，一石粟成本價就到了一百五十文。現在外面賣三百五十文還在漲。臣賣給朝廷一百六十文，不過分吧？」
李世民面無表情：「過分！」
蘇無名一愣。
「彼其娘之！你從各地收購忙活了好幾個月，成本都一百五十文了，才賣一百六十文？」
李世民瞪著眼，「你去長安城裡找座寺廟，把裡面的佛陀趕起來，你自己坐上去！真以為你是在世菩薩了？聽朕的，賣兩百文！」
蘇無名：「……」
蘇無名默默點頭：「……好的陛下。」
他大致聽懂了，李世民這麼做，一來想讓他自己的小金庫鼓一點，二來多出來的利潤也算是一種賞賜。
不然不至於說出「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這種話。
他欣然接受了。
事實上他的到來確實改變了很多事，雖然渭水之盟沒立成，朝廷沒大出血、國庫也沒被掏空，可李靖和李世勣本來武德九年九月或十月就該返回長安，因沒有渭水之盟才繼續坐鎮邊境，直到突利和頡利矛盾初顯、邊境壓力驟減才在元日朝會回來，糧食消耗自然多了不少。
即便如此，相比原本的歷史，朝廷和李世民的處境已經好了不知多少，否則現在的李世民哪還笑得出來？
君臣又聊了許多事。
蘇無名準備離開時，李世民實在難忍好奇問道：「無名，你對這場旱災好像早有預料，囤糧、建義倉、修水利、存雪水……樁樁件件都在告訴朕你早就清楚這一切。你到底是怎麼預料到的？難不成連這個都能算到？」
蘇無名連連擺手：「陛下說笑了，臣哪有這本事。不過是愛看史書罷了，西漢《泛勝之書》和東漢《四民月令》都明確提過：如果秋季雨水過多、土壤過濕，來年春季大機率缺雨乾旱，所以要秋收後深耕晾墒、保蓄底墒，提前做好準備。漢代緯書也有『秋多雨，春旱不生』的說法。正史也有記載，春秋時魯莊公二十四年秋季爆發大範圍秋汛，次年就遭遇了大旱。」
「去年咱們大唐雨水太多了，冬天的雪又太小。」
蘇無名笑了笑，「所以臣就多做了些準備，反正也沒什麼損失。大旱不來當然好，來了咱們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原來如此。」李世民恍然大悟，「你真是把學以致用四個字發揮到了極點。朕慚愧，你說的這些朕都讀過也都記得，卻從來沒往心裡去，平日裡也沒留意。無名，有你，是大唐之幸啊！」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愛多讀點書罷了。」蘇無名嘴上謙虛，心裡卻鬆了口氣。這說法站不住腳，但至少還有幾分道理，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看過史書吧？能糊弄過去最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滿朝文武別說文官，就算是武將，從前沒讀過如今不也讀過？他們讀了那麼多書，沒一個人跟朕提過以工代賑，也沒發現這種天氣規律。你就不必謙虛了。」
蘇無名沒接話。
李世民轉而問出一個一直壓在心頭的問題：「其實朕有件事一直想問你。現在這裡就咱們兩個，你能如實回答朕嗎？」
蘇無名眨了眨眼，聽出李世民換了自稱，點點頭：「陛下請問。」
「當初你應該有辦法讓李建成信你吧？不，你絕對有辦法讓他信你，更有辦法幫他贏我。可你沒有那麼做。」
李世民緊盯著他，「能不能告訴朕，為什麼？為什麼選的是我？」
蘇無名沉默了很久，不知如何開口。
李世民也不催，耐心等著。
過了許久，蘇無名低聲道：「因為貞觀。」
「貞觀？」
「是的，貞觀。」蘇無名認真道，「大唐需要的是貞觀。」
李世民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哈哈哈哈，貞觀，好好好！好一個『因為貞觀』！先生的回答，總是讓朕意外啊。」
他感慨了一句。
大唐需要的是貞觀，這話分明在說，只有李世民才能開創貞觀、踐行貞觀。
說實話，他對李建成始終有些愧疚，所以才問出這個問題。
而現在他終於釋懷了一些，既然大唐需要貞觀，那他就把貞觀做好，用這個來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
當然，這裡面不包括李元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