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戶部帳上的現錢,應該夠用吧?」蘇無名說這話時,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裴尚書多心了,我不過是想跟您聯手一把,把糧價砸下去罷了。」蘇無名笑吟吟道,「這場旱災來勢不小,不光關中內外,山東那邊也出了旱情。不用想也知道,那麼多受災百姓,就算您把這十八萬石糧食全買下來,面對這麼多張嘴和以工代賑的消耗,也撐不了太久。只有把糧價打下來,靠著鐵器、精鹽這兩塊的進項,咱們才能穩穩噹噹扛過這場災,您說是不是?」
裴矩沉默了片刻:「怎麼打?」
「簡單,咱們這麼辦……」
聽完蘇無名說的法子,裴矩整個人都愣住了。旁邊的王柏和李承干也沒好到哪兒去,還能有這種操作?
裴矩喃喃道:「你先抬高糧價,用高利潤把各地糧商全引過來,然後戶部和工部聯手,一邊把災民全招走,一邊放出開倉放糧的訊息,再封城?」
「對啊,你覺得怎麼樣?」蘇無名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辦法可是史書上有據可查的,老范親自驗證過,行得通。
裴矩回過神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你這心也太黑了。那些糧商怕不是要恨死你。」
蘇無名毫不在意:「恨我又能怎樣?他們又是什麼好人?裴尚書你捫心自問,做糧商的有一個算一個,有幾個是乾淨的?旱災才剛冒頭,糧價就漲成這樣,你猜是誰的手筆?去年一石糧頂破天一百文,現在多少了?你覺得這是誰搞出來的?」
裴矩啞口無言,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可……問題是長安是國都啊,封城這種事,陛下能答應嗎?」
李承干也在旁邊點頭:「是啊先生,長安城一封鎖,影響太大了,父皇不會同意的。」
蘇無名翻了個白眼:「半封,半封總行了吧?只管出不管進,只要不讓糧商把糧食運出去就完了。裴尚書,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干不干?你要不干,我可就直接找陛下說了,讓你回家養老去,工部戶部尚書我一塊兒干。」
裴矩:「……」
「……只要陛下點頭,我老頭子有什麼不敢的?反正我也沒幾年好活了。」
「好!我就喜歡你這種不怕死的老頭子!」蘇無名咧嘴一笑,「那這個戶部尚書,我就讓你再多幹些日子。」
裴矩:……那我可真是謝謝您。
擺平了裴矩,蘇無名馬不停蹄趕回東宮,又去找李世民說了自己的想法。李世民聽完,臉上表情頗為古怪:「你小子……心夠黑的啊。朕可提醒你,能當上大糧商的,背後要說沒靠山,鬼都不信。你這麼一搞,那些人非得恨你入骨,將來在書里還不知道怎麼編排你。」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蘇無名反問,「天災剛露頭就有人賣兒賣女了,旱情範圍還那麼大,涉及好幾個地方。往後不知道多少災民要往長安涌,路上又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他們怎麼寫我、怎麼罵我,又算得了什麼?」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手指叩著桌案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最終還是緩緩搖頭:「不行。這件事,你不能做。」
蘇無名急了:「陛下,為什麼不能做?我不是信口開河,這次旱災太大了,就算靠著提前囤的糧、三座義倉的存糧,還有鐵器和精鹽的收入能撐過今年,萬一明年又鬧災呢?大旱過後,萬一再來場大雨呢?這就像堤壩堵水,不開閘下面一滴水都沒有,可一旦壩被沖開,那可就洪水滔天了。」
「你先別急。」李世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想得太簡單了。長安是什麼地方?你心裡沒數?這裡的勢力盤根錯節,世家大族經營了多少年。你拿出的鍛鐵法子、新製鹽法,已經狠狠戳了他們的利益。現在你連糧食都要動,你真以為他們不敢動你?或者動你身邊的人?」
蘇無名滿不在乎:「怕什麼?臣光棍一條,連家眷都沒有。關係親近的無非幾個同僚和學生,可這些人,哪個是隨便碰得的?至於我,好歹也是讀過書的,君子六藝學過,拳腳也略懂一二。他們總不能殺了我吧?」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好傢夥,你光棍一條就了不起是吧?啥都不怕是吧?
他揉了揉眉心:「罷了,這事兒你別插手了,朕來做。他們要罵,就沖朕來,你當真不能再摻和這些事了。此事朕不會在朝堂上公開提,朕會直接命戶部抬價、引商、封城。你只管做好你分內的事。功勞是你的,罵名朕來背,行了吧?」
蘇無名立刻接話:「好的陛下,臣明白了。不過一定要快,現在災民還不算多,趁這時候抬價,咱們可以暗中操作,先把那些快活不下去的百姓招走。另外得先放出風聲,讓官員們以為戶部沒從臣這兒弄到多少糧食,只能救一小部分人。同時讓戶部的人去跟各大糧商接觸,裝出想買又嫌貴、肉疼的樣子……」
李世民聽完都笑了:「朕原以為你心已經夠黑了,沒想到還能更黑。」
蘇無名謙虛地笑了笑。之前他當眾說過自己有法子弄糧食,但具體數量除了戶部尚書和少數幾個人,沒誰知道。現在正好讓那些官員以為戶部從他這條渠道沒拿到多少糧,只能救一部分人,這樣一來,那些快要撐不住的百姓就能先被招走,糧價也可以放心往上抬了。畢竟隨著災情加重,災民只會越來越多,而所有人都會以為朝廷有錢沒糧,這對那些糧商來說,可不就是天上掉餡餅麼?
「行了,你放心吧,朕心裡有數。回頭朕會提醒裴矩,別走漏了風聲。」李世民拍板定下。
蘇無名點頭,打算告退。李世民又叫住他:「你方才說,旱災之後可能還有大雨,這話當真?」
「說不準。」蘇無名搖頭,「得看旱情持續多久。要是旱得夠久,明年還真有可能來場大雨。不過更可能的是冬天大雪,到時候又成寒災了。」
李世民一陣頭疼。這旱災才剛開始,又冒出來個寒災?還讓不讓人活了。
「陛下不必太過憂慮。咱們正好趁這次機會多囤些糧食,手裡有錢有糧,天災也就沒那麼可怕了。」蘇無名寬慰了一句。他還沒把話全說透呢,冬天確實有寒災,明年還有蝗災,後年還有洪災。這國就這麼治吧,一治一個不吱聲。
三月的關中本該是草長鶯飛、桃李抽芽的光景,可一連幾個月沒下雨,風一卷就是滿天的塵土,連空氣都帶著一股乾巴巴的焦味。轉眼便到了三月中旬。這些天蘇無名常帶著李承干到處轉,大多時候都不避著這小傢伙。李承干也乖巧,跟在一旁從不亂說話,也不打擾他辦事,只有等蘇無名閒下來才問幾個問題。
這天,蘇無名帶李承干走在西市的街巷裡,街面上不少百姓臉上都掛著愁容。李承干側過頭壓低聲音說:「先生,糧價已經漲到四百文了。」
「嗯,我知道了。」蘇無名心裡盤算著這個價格,已經有了主意。他帶著李承干拐進一座偏僻的倉庫,這是王柏租來存糧的地方。此時王柏正跟戶部的官員對帳清點。
「太子殿下,尚書大人!」見兩人來了,眾人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忙你們的。王柏你跟我來一下。」蘇無名把人叫到一邊,王柏趕緊跟上來。「先生,您找我有何吩咐?」
蘇無名開門見山:「跟戶部的交易到哪一步了?糧食都賣完了嗎?這是第幾批了?」
王柏回道:「先生,咱手裡的糧食數目不小,得分批運往戶部,運完今天這批,明天還剩最後五千石。」
「好。」蘇無名當即道,「今天這批送完,明天那五千石就不用賣給戶部了。我會跟裴矩打招呼。從今天起,你就是糧商,帶著這五千石糧食,在西市租間鋪子,賣糧。」
「啊?」王柏一頭霧水,「先生,不是說都賣給戶部麼?怎麼最後五千石不賣了?我開糧鋪……賣給誰去?」
蘇無名淡淡道:「計劃有變。五千石對戶部來說不是非有不可,可留在你手裡,能派上更大的用場。至於賣給誰……」
他輕笑一聲,「你不用真賣。你要做的,就是一個勁兒地抬價。現在糧價四百文,明天我要它變成四百三、甚至四百五。我要糧價一路往上漲,漲到天上去。」
王柏明白了蘇無名的意思,愣了愣,腦子轉過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