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裴矩找了過來,開口道:「蘇尚書,戶部這邊已經把受災百姓的名單理出來了。這些人,到時候恐怕得由你們工部出面去雇。」
蘇無名問了一句:「人數多嗎?」
裴矩答道:「不算多,兩千出頭。」
蘇無名一時語塞,兩千人還叫「不算多」?他們定的標準,可是那些真快活不下去的人家。這還不多?
他略一思索,說:「按戶來招吧。一戶人家,就招一個勞力。咱們給的工錢不算高,但起碼管三頓飯。雇來的人,靠這份工錢,足夠養家餬口了。」
「不過兩千人裡頭,老弱婦孺肯定不少,這種人不能全招過來。」
裴矩點了點頭:「這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只管給你名單,撥錢糧。」
說著,他又幽幽補了一句:「畢竟,我還得張羅著找人抬高糧價,接下來一陣子可有得忙了。」
蘇無名笑了笑,問:「裴尚書,您覺得這是件苦差事?」
「不然呢?」裴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這麼一搞,糧商們全得帶著糧食往長安趕,等他們到了,再一道封城令下去……不是我說話難聽,這哪是砸盤子,這是直接把桌子都掀了。」
「封城令一下,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局。到那時候,我當這個出頭鳥,不被罵死就算命大。」
裴矩嘆了口氣。他年紀大了,原本想著安安穩穩告老還鄉,沒想到碰上這麼大的旱災,又撞上蘇無名這個心黑的傢伙。這一世名聲,怕是保不住了。
蘇無名卻反問:「裴尚書,您有沒有想過,罵您的,無非是糧商和他們背後那些人?」
「別人怎麼寫、怎麼罵,您管它做什麼?百姓得救了,這才是實在的。」
「旱災越大,您救下的人就越多,積下的功德就越大。罵聲史官自然會記,可您做這件事的本意,以及救了多少百姓,史官難道就不記了?」
裴矩愣了愣,隨即答道:「當然會記。」
蘇無名笑吟吟地接著說:「那您覺得,後人會同情發國難財的糧商,還是同情底層的窮苦百姓?後世之人,是夸您謀略過人,還是罵您心黑手狠?」
裴矩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輕笑道:「……應當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這就對了嘛。」蘇無名語重心長地說,「您管眼下別人怎麼罵您做什麼?那些罵聲重要嗎?我這人沒什麼別的長處,就愛說兩句實在話。」
「裴尚書,恕我直言,到了您這個歲數,在意的應該是後人的評價才對。只要大家明白您做的是對的事,不就夠了?」
「……有道理。」裴矩想了想,確實如此。
他之前只想安安穩穩退下來,不想沾惹麻煩,覺得蘇無名這招太黑,除了讓自己挨罵,沒什麼好處,完全是件壞事。
可現在再看,這事要是成了,反倒成了自己致仕前最大的一樁功績。
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
蘇無名笑道:「裴尚書,等這事了了,您就能告老還鄉了。功勞歸您,位子歸我,大家雙贏,豈不美哉?」
裴矩:「……」
話是這麼說……但聽著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漲了,糧價又漲了!」
朝會結束當天下午,長安城內頓時炸開了鍋。
從早上開始,糧價就一路飛漲,早間還是四百文,到了下午已經漲到四百二十文,一天之內足足漲了二十文。
整個長安城的百姓,人心惶惶。
與此同時,工部和將作監的人拿著戶部的名單,滿城招人。
那些百姓本來就已經快撐不下去了,一聽是朝廷僱傭,管三頓飯、給工錢,去關中一帶墾荒,大多爽快答應下來。
接下來幾天,因為這事,糧價倒是稍微回落了一點。
可隨著山東等多地同樣出現旱災的訊息傳回長安,再加上蘇無名、戶部以及李世民有意配合糧商哄抬,糧價再次猛漲。
漲勢越來越猛,快得不可思議。
「先生!」
王柏興沖沖跑回來:「外面的糧價已經到四百三十文了,還在往上漲。」
蘇無名眼神微動,心裡清楚,這個價原本是貞觀元年最終的行情。他平靜地說:「把訊息散出去,傳得越遠越好。」
「密切留意外地各大糧商的動向。」
「還有,既然你開了這個頭,就好好演下去。一旦長安城裡的糧商開始猶豫,你就立刻把價格頂上去,戶部那邊會配合你。」
「是,先生!」王柏恭敬退下。
蘇無名又對一旁的上官婉說:「找人散布謠言,就說朝廷缺糧,還要大興土木,到處放風說糧價還得漲。」
「明白,先生。」上官婉點點頭,也出去了。
等兩人走後,李承干遲疑著問:「先生,您說這糧價,最後能漲到多少?」
「多少?」蘇無名冷笑一聲,「一個你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四百三十文算什麼,這才剛開頭。」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心裡直發怵。
四百三十文還只是開始?
要知道,以前糧價不過一百文左右啊。
接下來幾天,長安糧價像脫了韁的野馬,一路狂飆。
四百五十文、四百六十文、四百八十文……短短五天,就衝破了五百文大關。
坊間早已流言四起。
有人說關中旱情還得持續半年,有人說山東河南顆粒無收,連東都洛陽都開始鬧糧荒了,還有人煞有介事地說朝廷正大興土木,開荒修水利。
偏偏這些還都是真的,大家一打聽,確認之後,糧價漲得更凶了。
最後,朝廷放出了一個重磅訊息:李世民看起來像是頂不住百官壓力,不得不妥協,下令以高價收購糧食,以備將來賑災。
一夜之間,官府高價收糧的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之前傳出來的訊息不是假的,朝廷真就是有錢沒糧,而且這次旱災的規模大得嚇人。
一時間,所有得到訊息的糧商都陷入了狂歡。
「王兄,糧價還在漲,還在漲啊!」
長安一間酒樓里,八字鬍男子張銘高興地給王柏敬酒:「這次糧價大漲,多虧了王兄您啊。要不是您,我們哪能跟著喝上湯?」
「對對對。」另一個糧商呂尋笑得合不攏嘴,「還是王兄有膽識,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把糧價推到了這個地步。」
「如今一石糧食的利潤,比過去翻了三番都不止。」
「我手裡這十萬石糧食要是全賣出去,掙的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還多!」
「這可都是王兄的功勞。」
王柏謙虛地擺擺手:「過獎了,諸位過獎了。」
「我哪有什麼本事,一個人就能把整個長安的糧價抬起來?不還是靠大家出力嗎?沒有諸位聯手,我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小賺一筆。」
「咱們有錢一起賺,共富貴嘛!」
「好!」張銘一拍桌子,「就沖王兄這句『共富貴』,我敬您一杯!」
「對。」呂尋笑道,「是該敬王兄一杯。」
現場還有一人,看著比較穩重,叫馬硯。
跟著敬完酒之後,馬硯忍不住問:「王兄,您是怎麼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抬糧價的?要知道,現在才旱災初期,而且這可是長安城,我們之前都沒敢這麼哄抬。」
這話一出,張銘和呂尋也來了興趣。
他們如今對王柏這麼恭維,不就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出手抬價的嗎?
而且是十文十文地往上加,更厲害的是,在朝廷放出高價收糧的訊息之前,他一下子漲了三十文!三十文啊!
要說王柏沒收到什麼風聲,打死他們都不信。
王柏淡淡一笑:「各位,如果擱往常的災情,糧價自然也會漲,但絕不會漲得這麼快,對吧?」
「那是自然。」張銘附和道,「一般來說,糧價都是跟著災情輕重和地方貧富慢慢浮動的。」
「今年旱災剛露頭,但規模之大,實屬罕見,加上長安是大唐國都,價高也正常。不過按常理,糧價應該是隨著災情加重才一步步往上走。如今一下子躥到五百多文,要不是親眼看著,在下實在不敢相信。」
王柏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張兄,您不敢相信,是因為了解得還不夠多。要是知道得夠多,您就信了。」
馬硯拱手道:「還請王兄解惑,在下感激不盡。」
「來,王兄,我們再敬您一杯。」張銘雙手舉杯,仰頭幹了。
馬硯和呂尋也沒猶豫,齊齊敬了一杯。
王柏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露聲色。
今天他來,就是為了穩住這幾個糧商,順便繼續把價格往上推。
所以他們不問,他自己也會說。
現在他們主動問了,更好。
「既然三位都這麼問了,我要是藏著掖著,就太不夠意思了。」王柏故作沉吟,轉而丟擲一個問題,「我先問你們,去年,朝廷那邊……都出了哪些大事?」
三人一愣,各自想了想,開口道:
「去年?去年事可多了。新皇登基,對吧?皇后和太子也立了,封了一大堆縣男、縣伯、縣侯,還有郡公、國公呢!」張銘這麼說。
呂尋點點頭:「關鍵是,突厥還打進了大唐,沿途殺了不少人。幸好被秦將軍、尉遲將軍他們攔住了。」
馬硯思索著說:「王兄是想說,去年因為打仗……朝廷消耗了太多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