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盯著天幕,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滿臉不以為然。
「勞民傷財!好逸惡勞!」老朱指著蘇澤數落道,「幾步路的工夫,自己邁腿去一趟能累死?偏要花銀子讓人遞到嘴邊!這後世的年輕後生,骨頭就是這麼養軟的!想當年咱討飯那會兒,為一碗餿粥能撒丫子跑十幾里地!」
數落歸數落,可朱元璋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卻一刻也沒離開過地圖上那個移動的小黃人。
「不過……」他話音一沉,調子變了。
「這路數,確實透著邪乎。」
「標兒,你瞧明白了沒?」朱元璋看向一旁的朱標,道:「那做飯的鋪子、那跑腿的夥計、還有這姓蘇的小子,仨人天南海北素不相識,連面都沒照過。可這生意愣是成了。」
「沒有官府在場盯著,沒有畫押按手印,就憑那塊發光的板子,誰也不敢賴帳,誰也不敢偷懶滑頭。」
朱元璋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髭,目光深不見底:「這叫什麼?這叫章法!這叫信義!」
「咱大明要是能把這套玩意兒學過來……」他話說到一半,長嘆一聲,「那些蛀蟲把糧食搬哪兒去了,咱是不是也能在那板子上瞧得一清二楚?誰還敢在咱眼皮底下耍花槍?」
一想到這兒,老朱心裡頭就一陣滾燙,緊跟著又泄了氣,這後世的手段,高得沒邊了,高得讓他這個開國皇帝都覺得夠不著。
就在這時候,天幕里傳來一陣清脆的門鈴聲。
「叮咚,」
蘇澤從沙發上彈起來:「到了!比預計還早兩分鐘!」
他趿拉著拖鞋跑到門口,一把拉開防盜門。
門外站著個穿黃色短褂的小哥,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熱氣正順著袋口往外冒。
「祝您用餐愉快。」
小哥把袋子往蘇澤手裡一塞,轉身按了電梯,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蘇澤拎著外賣回到茶几旁,袋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馬皇后坐在沙發對面,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兩個透亮的盒子。
「這……這便是那『外賣』?」她指著那透明的餐盒,語氣里滿是驚嘆,「這盒子晶瑩剔透,雖不如琉璃厚重,卻輕薄得像紙一樣,還能裝熱食而不化,在後世,竟是隨手就扔的東西?」
「都是工業化的產物,不值幾個錢。」蘇澤隨手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互相搓了搓去掉毛刺,遞給馬皇后,「嘗嘗,這家的生煎在這一片兒很有名的,去晚了還得排隊。」
馬皇后接過筷子,斯文地夾起一隻生煎。
底部焦黃酥脆,上頭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黑芝麻,光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焦香撲面而來。
她輕啟嘴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滋,」
滾燙的湯汁瞬間在嘴裡炸開,鮮美的味道直衝天靈蓋。
馬皇后沒防備,被燙得「嘶」了一聲,可那味道實在太好了,她捨不得吐出來,只能用手掩著嘴,小口小口地吸氣,眉眼間卻全是驚喜。
「小心燙,這玩意兒裡頭全是湯。」蘇澤自己夾了一個,一口吞了半個,含糊不清地說,「皮薄、餡大、底脆、湯鮮,就這幾樣。」
馬皇后咽下口中的美味,眼睛亮晶晶的:「外皮酥脆,內餡鮮嫩,湯汁醇厚無比。只怕是元廷宮中御膳房的點心,怕也不過如此了。」
「御膳房?」蘇澤笑了,「這可是街邊小吃,五塊錢四個。在這個時代,只要肯花錢,誰都能吃,沒什麼皇家專供。」
馬皇后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次性筷子和面前的塑膠盒,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人人可食御膳,人人可用琉璃,這後世的百姓,過的究竟是什麼神仙日子?
兩人埋頭吃了起來,幾口熱湯下肚,馬皇后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她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看著蘇澤,神色忽然變得凝重。
「公子。」
「嗯?怎麼了?不夠吃?」蘇澤正跟最後一口豆漿較勁。
「夠了夠了。」馬皇后搖搖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是從小養成的儀態,「昨夜聽公子說我大明國祚不過二百七十六年,再悉數歷朝歷代的國運,小女子心中一直有個疑惑,不吐不快。」
蘇澤放下豆漿碗,打了個飽嗝:「你說。」
「歷代王朝,似乎都逃不過興衰更替。」馬皇后的目光里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靜,「秦二世而亡,漢唐雖強,終究也化作了塵土。公子既知後世之事,敢問,這世間可有長治久安之策?可有萬世不衰的王朝?」
這話一出,空氣彷佛都安靜了幾分。
蘇澤看著馬皇后那雙求知的眼睛,撓了撓頭。
這姑娘,吃個早飯都能問出這麼深的問題。
不過也能理解。
畢竟生在戰亂年代,食不果腹,對未來充滿期待與懼怕。
「長治久安啊……」他往沙發背上一靠,理了理思路,「按歷史規律來說,沒有。沒有任何一個王朝能萬世不衰。」
馬皇后眼神一黯:「為什麼?」
「因為有個死結解不開。」蘇澤豎起一根手指,「古人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話誰都會講,可真要做到太難了。一個王朝剛建立的時候,皇帝多半英明,知道百姓苦,會分田地、減賦稅。這時候大家都有飯吃,社會就穩了。」
「可日子一長,」蘇澤話鋒一轉,嘆道:「皇親國戚、貪官污吏就會越來越多。他們拼命兼併土地,把老百姓手裡的田產搶過來。不用交稅的人越來越多,交稅的百姓越來越少,擔子越壓越重。」
「這就是所謂的『土地兼併』。等到老百姓手裡沒了地,連飯都吃不上,再趕上個天災人禍或者外敵打進來,除了造反還能怎麼辦?這一反,王朝就崩了,然後換個姓,從頭再來一遍。」
蘇澤攤了攤手:「這就叫歷史周期律。只要是『家天下』,只要這天下還是你們一家一姓的私產,這個死迴圈就跳不出去。」
「家天下……私產……」馬皇后喃喃重複著,心頭大震。
「而且,這玩意兒太依賴皇帝個人的本事了。」蘇澤朝天花板上比了比,「秦始皇是猛人,可他兒子胡亥是個廢物。朱元璋也是猛人,可他孫子朱允炆鬥不過自家叔叔。這就像開盲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皇帝是明君還是昏君。」
「把整個國家的命脈,拴在一個人身上,賭他血脈正、人品好,這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賭局。賭輸了,就是千萬人頭落地。」
蘇澤頓了頓,看著馬皇后,語氣沉了下來:「所以,想要真正的長治久安,光靠皇帝英明遠遠不夠。得有一套更可靠的制度。」
「什麼制度?」馬皇后追問。
「把權力關進籠子裡。」蘇澤一字一頓地說。
「把權力……關進籠子?」馬皇后瞪大了眼,這說法聞所未聞,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權力至高無上,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柄,怎能關?又怎敢關?
「對,關起來。」蘇澤比了個四方的形狀,「不能讓皇帝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能讓當官的想抓誰就抓誰。得有律法管著他們,得有百姓盯著他們。做錯了事,皇帝也得認帳,當官的也得下台。」
「這就是『自我修復』的能力。不用等到王朝崩潰、血流成河,就能把爛掉的肉剜掉,讓國家重新活過來。」
說到這兒他擺了擺手,笑了:「不過這都是後話了,那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無數人拿命換來的經驗。跟你說這些太沉重了,快吃吧,生煎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澤重新抄起筷子,把最後一個生煎塞進嘴裡。
可這句話,卻在無數時空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沉。
「把權力關進籠子裡……」他反覆嚼著這句話,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深,「長孫無忌,你聽見了嗎?這話何其鋒利!又何其通透!」
長孫無忌躬身立在旁邊,低聲道:「陛下,此乃……此乃限制君權之語,恐怕有些不妥。」
「你不懂!」李世民一擺手,目光灼灼,「魏徵整日在朕耳邊聒噪,朕有時候恨不得殺了他。可這後生說得對,若無魏徵這面鏡子,若無諫官這道『柵欄』,朕或許也會犯下大錯。」
「後世那套制度,怕是真在這上頭下了功夫。若能立下一套法度,叫昏君掀不起風浪,讓權臣翻不了天……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萬世根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