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馬皇后拿到了品牌方新的行程表。
吃過早餐、穿戴齊整後,兩人便被品牌方的車子接走。
品牌方的行程單上,原本寫著「深度文化探訪」。
馬皇后本以為又要去哪座古廟品茶,或是去哪條老街看戲,誰知車子一路向南,開到了晉江永寧鎮。
這裡不像市區那般喧鬧,海邊的石頭厝錯落有致,透著一股滄桑的靜氣。
當地負責接待的是位姓林的老專家,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手裡沒拿擴音器,只夾著個泛黃的檔案袋。
「到了。」林老在一處不起眼的斷牆邊停下腳步。
牆體斑駁,早已看不出原有的顏色,只在那磚石縫隙里,頑強地鑽出幾株野草。
而在牆根下,立著一塊模糊的石碑,碑文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漫漶。
「馬小姐,蘇先生,昨日咱們看了泉州的光鮮,看了『漲海聲中萬國商』。」
林老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今天帶你們看的,是這片海給泉州留下的另一道疤——1940年,永寧慘案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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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心頭一跳。
慘案。這兩個字在和平年代聽來,總帶著一股血腥氣。
她下意識地看向蘇澤,卻見蘇澤面色肅然,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林老沒急著講故事,而是慢慢解開那個檔案袋的繞繩,從裡面抽出一張影印件,遞到馬皇后面前。
「這是『僑批』。」林老解釋道,「也就是當年下南洋的華僑寄回家的信,往往還夾帶著銀錢。但這封信里,沒有家長里短的問候,只有血淚。」
馬皇后雙手接過。那字跡潦草,顯然書寫者當時極度悲憤,甚至手都在抖。
她低聲念道:「……金門被日軍所占了,登岸捉十六七歲女子40多人,又抓壯丁100多人……安海車頭被擲炸彈,傷30多人……家中老幼,切記避入山中,莫要貪戀財物,命在,根就在……」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馬皇后的心口。
「捉女子……擲炸彈……」馬皇后指尖冰涼,猛地抬頭看向那片蔚藍的大海。
昨日,這片海是流淌的黃金,是連線萬國的通途,是香檳杯里搖曳的波光。
今日,它變成了敞開的大門,任由強盜長驅直入。
「蘇澤,昨日你說這海是路,是橋,送來了香料和黃金。可這封信告訴我,這海,也曾送來惡鬼?」
蘇澤站在海風口,衣擺獵獵作響。
「是。」他聲音有些啞,「皇后,我之前跟你講近代史,講的是大勢,是制度腐朽,是技術落後。那些詞太大了,大到讓人有時候會忽略具體的痛。今天,咱們不談大道理,就看看這具體的『惡』。」
大明。
朱元璋原本正端著茶碗,等著看後世還有什麼稀奇玩意兒。
昨日那潛水衝浪的畫面還讓他意猶未盡,正盤算著怎麼讓大明水師也學學這「御水術」。
可當那封僑批的內容透過天幕傳出時,老朱的手僵在了半空。
「捉女子四十多人?」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了,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凶光。
「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土匪!是畜生!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不殺婦孺。這倭寇,連這點規矩都不講?」
徐達站在下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是帶兵的人,最恨這種對平民下手的行徑。
「陛下,臣記得洪武二年,倭寇也曾襲擾山東,搶掠財物。」
徐達咬著牙,「但像這樣大規模抓捕女子壯丁,甚至投擲炸彈……這絕非一般的流寇能為。這是……國戰。」
……
大秦。
嬴政眉頭緊鎖。他對「抓壯丁」倒是不陌生,修長城也抓。
但那是為了國家工程,是為了防禦。而這信里寫的,分明是異族入侵後的肆意凌虐。
「金門被占……」嬴政盯著地圖,「那是在福建沿海吧?離中原腹地尚遠。但這後世的『日軍』,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跨海而來,如入無人之境?」
李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昨日看那後世地圖,東方有一島國,名為日本。莫非就是此國?」
嬴政冷哼一聲:「彈丸之地,也敢犯我華夏天威?朕倒要看看,這幫倭人究竟有何能耐。」
……
蘇澤從林老手中接過那份檔案袋,沉甸甸的,像是托著一段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歷史。
「皇后,很多人以為,抗日戰爭是1937年突然爆發的。好像那天早上日本人一拍腦袋,說『咱們去打中國吧』,然後就來了。」
蘇澤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全是寒意。
「錯了。這是一場處心積慮、謀劃了整整四十年的滅絕性侵略。他們的刀,早在半個世紀前,就已經磨得雪亮,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
蘇澤從隨身的平板電腦里調出一張黑白圖片,放大,遞到馬皇后面前。
那是一張地圖。
不同於大明輿圖的寫意,也不同於現代地圖的制式。這是一張手繪的軍用地圖,線條細密得讓人頭皮發麻。
等高線像樹的年輪一樣圈住山巒,每一條河流的枯水期、豐水期水位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閩南兵要地誌》的一部分。」蘇澤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標註,「日本人繪製的。」
馬皇后湊近看了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是泉州府的詳圖?」她指著其中一段,「連洛陽橋的橋墩間距、石板厚度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這裡……標註了『可通行輜重車輛』?蘇澤,這圖是何時畫的?」
「清朝末年。」
這四個字一出,海風彷佛都凝固了。
「清末?」馬皇后難以置信,「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說,在炸彈落下之前的幾十年裡,他們就已經把這片土地摸透了?」
「不止畫好了,還畫得比我們自己人更清楚。」
蘇澤的手指滑向泉州城外的一處,「你看這裡,洛陽橋。標註寫著:『石板厚度五寸,橋墩間距一丈二,馬車滿載可透過,若行重炮需加固』。再看這口井,『水質甘甜,大軍可飲,日出水量五十擔』。」
每一個標註,都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馬皇后只覺得後背發涼。這哪裡是地圖,這分明是屠夫手裡的解剖圖。
哪塊肉好切,哪根骨頭硬,哪裡下刀血流得最快,對方早就摸得門兒清。
「怎麼做到的?」馬皇后聲音發緊,「大清的官府是瞎子嗎?」
「他們不是瞎,是蠢,也是傲。」
蘇澤收起平板,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從十九世紀末開始,福建、廣東、江浙,到處都是日本浪人。他們留著辮子,穿著長衫,扮成賣藥的郎中、遊方的和尚,甚至是算命先生。他們走村串巷,用腳丈量每一寸土地,用筆記錄每一座橋樑。」
「當我們的官員還在為了慈禧太后過生日修園子,還在爭論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時候,這些『郎中』正在計算哪條路雨季泥濘無法行軍,哪個村子的糧食夠吃幾天。」
蘇澤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與譏諷:「皇后,這不是兩軍對壘,這是入室搶劫前的踩點。人家連你家米缸里有幾粒米、床底下藏了幾塊錢都算清楚了,我們還在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
……
大明。
「啪!」
朱元璋手中的茶碗這次是真的碎了,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幾十年……幾十年!」老朱的聲音在發顫,那是極度憤怒後的戰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倭奴哪裡是在鼾睡,分明是在磨刀!而且是在咱的床頭磨了整整幾十年!」
對於一個開國皇帝來說,沒有什麼比「被滲透」更讓他恐懼和憤怒的了。
「錦衣衛!錦衣衛是幹什麼吃的!」朱元璋咆哮道。
「若是大明境內有這麼多番邦探子,把咱的城牆厚度、糧倉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咱這龍椅還坐得穩嗎?」
朱棣跪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他不僅看到了父皇的怒火,更看到了這種「總體戰」的可怕。
「父皇,這倭國之謀,深不可測。」朱棣硬著頭皮說道。
「他們不急於一時,而是像毒蛇一樣,先觀察獵物,找准死穴。這種敵人,比北元的騎兵還要可怕百倍。騎兵來了能看見,這探子……防不勝防啊。」
……
大秦。
嬴政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張地圖。
作為統一六國的君主,他太知道地圖的重要性了。
當年荊軻刺秦,獻的就是督亢地圖。
「好一個兵要地誌。」嬴政眼中殺機畢露。
「李斯,你看看,這倭人比六國餘孽還要陰毒。六國那是明著打,這倭人是暗著算。幾十年如一日地測繪,這是要亡國滅種的架勢啊。」
「陛下,此乃心腹大患。」李斯躬身道,「若不趁其羽翼未豐之時剷除,後世子孫危矣。」
嬴政冷笑一聲,目光轉向東方:「徐福那廝還在海上晃悠是吧?傳朕旨意,別找什麼仙藥了。讓他給朕去找這個日本島!朕倒要看看,把他們的地皮也畫個底朝天,他們還怎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