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朱元璋已經從龍椅上走了下來,他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倭寇的骨頭上。
「毒針……種鴉片……放瘟疫……」
老朱念叨著這些詞,眼中的殺意已經凝成了實質,「這哪是打仗?這是要讓咱漢人斷子絕孫啊!」
「傳旨!」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如同炸雷。
「令沿海所有衛所進入最高戰備!所有戰船即刻檢修,水師集結待命!派特使,持朕的『討倭滅國諭』,乘快船直赴日本!」
「告訴那個什麼狗屁倭王:立即交出所有測繪間諜、兵要地圖,還有主謀將領的全家!把自己捆了來南京請罪!否則,朕將遣舟師百萬,犁庭掃穴!朕要讓那個島沉到海里去,讓這世上再無『倭』這個字!」
……
秦朝。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風吹動他黑色的龍袍。他看著東方,眼神比海還要深沉。
「徐福。」嬴政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李斯在一旁不敢出聲。
「傳朕命令。」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徐福把那些童男童女都給朕訓練成死士!別找什麼蓬萊仙山了,給朕去找那個日本島!」
「告訴徐福,找到了,就給朕釘在那裡!畫圖、探路、刺探情報!朕要讓大秦的黑龍旗,插遍那個島的每一座山頭!」
「朕要讓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變成大秦的郡縣!朕要讓『倭』這個字,從史書上徹底抹去,只留下『秦奴』二字!」
「還有,把修長城的那批工匠,分出一半去琅琊。朕要造樓船,造能跨海的巨艦!匈奴要防,但這海里的毒蛇,必須先掐死!」
……
三國。
曹操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濺。
「孤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背後捅刀子的小人!」
曹操環視眾將,「劉備、孫權,那都是自家兄弟打架,爭的是天下正統。但這倭奴,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傳令下去!若孤有生之年能一統天下,第一件事便是舉國之力,造艨艟千艘,跨海東征!孤要行『封島』之策,把那個島圍起來打!讓他一隻蒼蠅也飛不出來!」
……
回程的車廂里氣壓低得嚇人。
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冷氣,馬皇后卻覺得手心裡全是汗,黏膩,冰涼。
她手裡還攥著那張從林老那兒影印來的僑批,紙張邊緣被捏得皺皺巴巴。
蘇澤把一瓶擰開蓋的水遞過去。
馬皇后沒接,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飛掠過的海岸線。
現在的海很靜,夕陽把浪尖染成金色,像極了昨日看到的宋元盛景。
可她腦子裡全是那些被當成靶子的漁民,還有那封信里提到的四十多個被抓走的女子。
「蘇澤。」馬皇后開了口,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那個影片,我不想按原計劃拍了。」
原定的指令碼是《夢回刺桐》,講的是香料、絲綢、萬國來朝的漂亮話。
蘇澤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回頭:「你想怎麼拍?」
馬皇后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展平,按在大腿上。
「只講繁華,是對死者的背叛。這片海,送來過黃金,也送來過屠刀。我想把這兩面都拍出來。」
她轉過頭,眼神里那股子大明貴女的嬌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狠勁。
「題目我都想好了。」
……
大明。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階上,手裡那把被捏碎的茶碗碎片還沒扔。
「好!」老朱把碎片往地上一摜,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這丫頭說得對!光記著吃肉,不記著挨打,那是豬!咱大明的人,就得把這筆帳記清楚咯!」
朱標在一旁彎腰撿著碎片,低聲道:「父皇,皇后這丫頭心氣高,看了那些慘狀,怕是心裡這道坎難過。這影片若是拍出來,便是給後世人提個醒,也給咱們提個醒。」
「提什麼醒?」朱元璋瞪著眼。
「是告訴咱們,這海門不能關!關了門,那幫倭寇就在門口磨刀,咱們還在屋裡做夢!開!得開!不僅要開門做生意,還得把炮架在門口!」
朱棣跪在下首,膝蓋有點麻,但心裡熱乎。
他知道,父皇這回是真的被那個「幾十年測繪地圖」給打疼了。海禁這道鐵閘,算是被後世的這記耳光給扇鬆了。
……
車子停在酒店樓下。
品牌方的趙總監正等在大堂,手裡拿著原本的拍攝進度表,眉頭緊鎖。
看見兩人進來,他迎上去剛要開口催進度,卻被馬皇后身上的氣場逼得退了半步。
這姑娘換了身衣服,沒穿那些飄逸的漢服,而是一件利落的白襯衫,頭髮高高束起,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活像個要去談判的女將軍。
「趙總。」馬皇后沒寒暄,直接把平板遞過去,「原本的方案我推翻了。這是新的,您看看。」
趙總監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平板。
螢幕上不是什麼精美的運鏡指令碼,而是幾張黑白照片的對比圖。
左邊,是宋代《刺桐圖》里的千帆競發;右邊,是1940年永寧衛城被轟炸後的焦土。
左邊,是滿載香料的福船;右邊,是日軍登陸艇上黑洞洞的槍口。
中間一行大字:【海不語,但血會說話。】
趙總監是個地道的泉州人,生意做得大,平時最講究和氣生財。他翻著那幾頁PPT,手指在「三·三血債」那張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中山路,他小時候在那條街上跑過。照片裡的殘肢斷臂,讓他那張常年掛著職業假笑的臉,一點點沉了下來。
「徐小姐。」趙總監合上平板,從兜里摸出煙盒,想抽,看了看大堂的禁菸標,又塞了回去。
「這可是商業片。咱們是要賣這一季的新國風服飾,你搞這麼沉重,誰還買衣服?」
「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馬皇后盯著他的眼睛,「若是連脊樑都被人打斷了,穿再好的綾羅綢緞,也不過是裹屍布。」
趙總監手一抖,煙盒掉在地上。
「大明亡了,是因為忘了海上有狼。大清亡了,是因為把狼當成了狗。如今我們站在這裡,穿著漢家衣冠,若是連這段痛都還要粉飾太平……」馬皇后往前走了一步,「那這衣服,不賣也罷。」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澤站在馬皇后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插話,只是抱著胳膊,眼神里全是縱容。
他知道,這時候的馬皇后,不需要他擋在前面。
她是徐達的女兒,骨子裡流著的是那個「驅除韃虜」的時代的血。
趙總監彎腰撿起煙盒,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沉默了足足兩分鐘,然後抬起頭,那雙精明的商人眼睛裡,多了一層水光。
「我爺爺。」趙總監嗓音發澀,「就在那張照片裡。中山路轟炸,他就在街邊賣咸飯,一條腿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原來的進度表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徐小姐,你說得對。這衣服,咱們不這麼賣了。」
趙總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變得異常果斷。
「喂,董事會嗎?我是老趙。那個宣傳片方案我改了。對,全改。不只是GG,我要搞個基金會。名字?就叫『泉州海洋歷史記憶保護基金』。」
「第一筆錢,從這一季的營銷預算里扣。馬皇后小姐做形象大使。誰敢反對?反對的讓他去永寧海邊吹吹風,看看那上面的彈孔!」
掛了電話,趙總監沖馬皇后伸出手,那隻手粗糙、有力。
「徐小姐,這活兒,咱們接了。不僅要拍,還要拍好。錢不夠我私人掏,這筆帳,得讓現在的年輕人都看清楚。」
馬皇后伸出手,與他重重一握。
「成交。」
……
馬皇后卸了那股勁兒,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像是剛打完一場仗。
蘇澤叫了客房服務,兩碗熱騰騰的面線糊,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吃點吧。」蘇澤把筷子塞進她手裡,「剛才在下面威風凜凜的,這會兒成軟腳蝦了?」
馬皇后接過筷子,沒吃,只是用筷子尖戳著那個荷包蛋。
「蘇澤。」她低著頭,「我剛才是不是太兇了?那畢竟是金主。」
「凶?」蘇澤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伸手把她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那叫帥。馬大將軍當年在陣前罵陣,估計也就這氣勢。」
馬皇后被逗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但很快又平復下去。
「其實我不是凶。」她輕聲說,「我是怕。」
「怕什麼?」
「怕忘。」馬皇后抬起頭,眼睛裡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在大明,很多事過個幾十年就沒人提了。土木堡死了那麼多人,後來也沒人敢在朝堂上細說。我怕後世人日子過得太好,把那些疼都給忘了。」
「林老給我看那張地圖的時候,我真的怕。人家幾十年如一日地算計我們,我們卻在歌舞昇平。這種虧,吃一次是慘,吃兩次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