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風還未來得及謙虛幾句,李宗仁話音剛落,林特派員便緊跟著繼續誇讚。江辰風端著笑看著身旁兩位滿臉笑意卻暗藏針鋒的長官。
此刻,兩人已經如同看不見的火花在空中交錯,一個剛夸完,另一個立刻不甘示弱地接上,言辭越來越誇張,他們心裡的算盤不用說也知道,只為一個目標:把江辰風拉到自己陣營。
進了宴會廳後,李宗仁的參謀長和林特派員分別念了第五戰區與老蔣發來的嘉獎令。畢竟這次「猛虎突擊隊」跟著江辰風打出驚天動靜,如此陣仗自然擺得一本正經。
再說了,江辰風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李宗仁就算想遮,也瞞不住。日本情報滲透本就如影隨形,對「猛虎突擊隊」的功勞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表彰宣讀時,底下軍官們齊聲喝彩,熱鬧得宴會廳里的燈光都像抖動起來似的。誰都清楚,現在的江辰風不僅是李宗仁的紅人,更是老蔣都放在心尖上的人物,大家自然不會放過捧場的機會。
熱鬧的慶功宴結束後,李宗仁特意遣走旁人,單獨留下江辰風。江辰風心裡明白此人要說什麼,卻須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
李宗仁親手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笑道:「來,辰風,喝口茶醒醒酒。剛才別人敬你那麼多,我看你也喝得不輕。」
「謝謝長官關心。」江辰風接過茶,只輕抿一口,暖意順著喉間流下。
李宗仁看著他,眼神里透出明顯的欣賞,語氣也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慨。
「辰風啊,你真的一次又一次讓我刮目相看。我知道你本事大,才敢把搗毀鬼子毒氣彈的任務交給你。那時候心想,只要你完成這件事,就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輕嘆一聲。
「可誰能想到,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沒料到。你不僅炸了鬼子的毒氣倉庫,還順手把戰車陣地給毀了,更把坦克和裝甲車搶了回來,硬生生打退了進攻塔兒灣的鬼子,這份本事,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你不知道,張軫現在提起你,那真是嘴都合不上。後來你炸鬼子安陸機場的訊息傳回來時,張軫當時就在湯司令身邊,還特意叫我先把戰報送去霧都,他怕那狗日的把你的功勞給吞了。」
江辰風嘴角微微揚起。這些話他自然聽得明白。
湯司令的名頭不小,那可是老蔣的寵臣。當年在豫東護住老蔣性命,便一路飛升,自旅長升到軍團長。祭祖修墓,墓碑還是老蔣親筆題寫。
然而,抗戰前後他屢遭敗績,卻仍穩坐高位,用人不當、賞罰無章,正是老蔣失人心的體現之一。
七七事變後,湯司令曾帶兵在南口阻擊過日軍,台兒莊會戰也沾了不少功勞。但那幾次便是他的極限。一旦沒有人為他擋子彈,他的真實水平便暴露無遺。
1942年,他升任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擁兵四十萬,橫行四省,苛征暴斂,百姓苦不堪言,被稱作「水旱蝗湯」。連戴局長都對他頗有微詞。
所以李宗仁此刻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的功勞,是我和張軫幫你壓住湯司令那邊的。否則到了那種人手裡,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他也藉著話頭,想挑撥江辰風與老蔣的關係。
李宗仁心裡打定主意,從塔兒灣一戰開始,他便認準了江辰風這種人必須留在第五戰區。否則,就是替老蔣親手養出一把砍自己腦袋的刀。
「多謝長官和張軍長抬愛。只要能把日本鬼子趕出我們中國,不管多危險,我和猛虎突擊隊都在所不惜。」江辰風淡淡回應,彷佛沒聽出對方的暗示,只把誇讚當成尋常話語。
江辰風當然明白李宗仁的盤算,從今日席間眾人的態度里,他更清楚自己如今的分量已經重得不能再重。無論是李宗仁還是老蔣,都不是他能真正投靠的人。他從來就不是散兵游勇,而是組織培養出的人,如今蟄伏在第五戰區,只是在靜靜等待屬於自己的機會。
「國家能有辰風這樣的將才,真是萬幸。」李宗仁點頭,輕抿了一口茶,蒸汽在燈下繚繞,他神情微微暗了幾分,接著說道:
「你這次立的功太大了,霧都那邊的調令估計很快就會下來。唉,你這樣文武雙全的軍事奇才,我是真捨不得。別說我了,第五戰區上下都捨不得你走,可霧都那邊要人,我也不能硬擋。」
說到這裡,他放緩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熱切。
「不過,這也得看辰風你願不願意。如果你不想去,也不用擔心得罪誰,我可以替你說話。我在霧都方面總還有幾分薄面,想把你留下來,不是什麼難事。」
「李長官說要保我,難道霧都那邊真的那麼危險嗎?」江辰風故意露出驚訝,裝作一個只懂打仗、不懂政治的軍人。
他這一層偽裝再自然不過。戰場與政治雖相互關聯,可差別之大讓許多將領都摸不清門道,而像李宗仁這樣浸在官場、軍界多年的人,自然以為江辰風並不明白其中曲折。
「危險?那何止是危險。」李宗仁先賣了個關子,隨即神秘地壓低了聲音,「辰風,你知道戴局長嗎?」
江辰風搖頭:「聽林特派員提過幾句,但沒打過照面。」
聽他這麼說,李宗仁精神大振,立刻把老蔣要人、陳特派員施壓、戴局長虎視眈眈……這些所謂的內幕添油加醋地說出來,好像要把江辰風送進虎口也都是被逼無奈。
江辰風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點頭。他當然知道戴局長的真正分量。作為近代風雲人物,這人手腕確實厲害,心狠手辣,卻也不至於像李宗仁描述得那般不堪。至少在抗日上,他是有過實際作為的。
顯然,李宗仁是把他當成了一個政治白紙,想著用幾句話就把他嚇住。
戴局長原籍浙江衢州府江山縣保安鄉,得老蔣賞識後,坐到了陸軍中將的位置,擔任國民政府調查統計局副局長。因其行蹤詭秘,被美方稱作「亞洲最神秘的人物之一」。
他是黃校六期生,早年在浙軍周部當過兵,後來去了上海,在股票交易所結識老蔣與戴季陶等人,命運自此轉變。
因為不適合軍中的基層體系,他被老蔣派往更適合他的暗處,從事特工、諜報等隱秘事務。最終掌管軍統局,雖為副局長,卻是實權人物。
他建立軍統局後,以刺殺漢奸和特務行動聞名。同時,也因迫害異議人士及剷除黨內政敵,被稱作老蔣最鋒利的鷹犬。
他在軍統內部以傳統忠義觀念為核心,又結合孫氏思想,在每期培訓班都親自出面,就像老蔣當年對黃校一樣,用以控制手下。
他經常強調,軍統的歷史是特工們的血淚堆出來的。重要的是要隨時準備為事業犧牲。他把軍統塑造成一個講義氣的大家庭,遇到犧牲的特工,軍統會照顧其家屬,支付喪葬費,扶持孤兒寡母。
在訓練班中,特工必須掌握射擊、爆破、投毒、電訊等各種技藝,同時還要學習孫氏思想。
除此之外,軍統的嚴苛紀律也從一開始就與政治教育綁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文化。在抗戰時期,戴局長曾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為訓,要求戰時特工不得結婚。
只是,無論戴局長的手段多麼複雜,都改變不了軍統天生的性質。而老蔣這個人,用人全憑私心,用完之後翻臉殺人也絕不手軟,更不會替手下討公道。
1946年,戴局長突然因飛機失事離世,死得蹊蹺。事後雖然被國民政府追認為陸軍中將,可再往下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這裡面有沒有隱情,懂得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老蔣一句「不准深查」,所有疑點頓時被壓得死死的,也就更讓人浮想聯翩。
李宗仁見江辰風沉思的模樣,以為他真的被嚇到了,便繼續開口,說道:「張軫那小子之前也鬧著想去重慶,你知道我怎麼勸他的?」
江辰風隨即露出認真聽講的樣子。李宗仁被激得更有興致,抬手一擺道:
「我對他說:翼三兄啊,在當今中國,你要想有職權、有地位、有勢力,總共三條路。
第一條,有自己的隊伍。手裡有槍,就是草頭王。你看看小諸葛、山西閻、西北馮這些人,哪個把老蔣真放在眼裡?老蔣對他們也奈何不了,因為他們有兵權。文的行不通,就走武的,他們有這個本錢。
第二條,投機鑽營,討好老蔣,拍得他高興,就像湯那種人。老子最看不起他,可偏偏他有天大的保護傘,手握上方寶劍,橫行無忌,誰都惹不起。這樣的人升官比坐飛機還快。
第三條,就是實幹。忠心耿耿,屢建大功,靠靠山不如靠本事。可翼三兄啊,這條路理論上能走,可實際上幾乎沒人能靠它往上爬。你留過學,日本三明治不能白吃,做人不能太書生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辰風身上,語氣意味深長。
「辰風,你是聰明人,我說到這裡,你該明白我在提醒些什麼吧?」
隨後他更直接地勸告,說霧都水太深,更別提那裡還有他一位仇家之子掌權。江辰風若能不到重慶最好,可既然調令已下,不去也不行。若有一天江辰風待不下去,第五戰區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江辰風聽完這些,只是把自己真正需要的部分默默整理進腦海,用來了解國民政府內部的鬥爭格局,為即將到來的霧都之行做準備。他隨即向李宗仁表示感謝,還故意擺出一副天真坦蕩的口吻,說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對政治鬥爭半點不懂。
李宗仁見他這樣,也不好繼續說什麼,只能寄希望於江辰風有一天能把軍事上的聰慧分一點到政治上去。
然而他完全沒料到,真正被看透的人,其實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