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重新關上了。
白黎和崇禎兩個人留在太和殿裡。
偌大的殿堂空蕩蕩的,燭火在角落的銅燈里跳動。
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金色的地磚上,一個明黃,一個灰青,隔了十步。
崇禎站在御座旁邊,沒有坐回去。他的手裡還攥著那顆附魔金蘋果,能感覺到果實表面傳來的溫熱脈動。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然後才把它放進了袖中的暗袋裡。
「你剛才說北面那個山洞。」
崇禎開口了。
「什麼意思?」
白黎往前走了兩步,在離御座還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這個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但仍然沒有跨過某條無形的線。
「建州那邊有一個洞。」
洞裡有一扇門。」
崇禎的眉毛動了一下:「門?什麼樣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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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會轉。」
白黎說。
「裡面通著另一個地方。」
「我的本事,有一半是從那邊來的。」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建州也發現了那扇門。」
「他們派了人進去過,你看到兵部密報里那四個字了嗎——'一人夜襲'。」
「我就是用從那扇門後面帶出來的東西,炸了他們的大營。「
崇禎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也沒有問「你是不是在胡言亂語」。
他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扇門是好的還是壞的?」
白黎看著他的眼睛:「好的東西,我會放在明面上用。」
「壞的東西,我會想辦法關掉。」
「你能關掉?」
「現在還不能。」
白黎說,「但我在想辦法。」
「建州也發現它了,他們也在往那個方向去。如果他們在之前先動了那扇門……」
他沒有說完。
崇禎接上了他的話:「會怎樣?」
「會有什麼東西從門裡出來。」
殿內安靜了幾秒。
崇禎的手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手輕輕敲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太和殿的菱花窗外,冬季的天空清透乾冷,一絲雲都沒有。
「你今天說的話,朕可以不信。」崇禎說。
「但你給朕看的,是朕沒辦法不信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白黎:「朕信你。」
「但朕滿朝文武未必信,你今日殿上不跪,已經有人記恨了,接下來幾天,他們不會放過你。」
白黎:「他們放不放過我,跟我沒關係,我來京城一趟,把該說的說了,該給的給了,然後就回去。」
崇禎看著他:「你不打算在京城多留幾日?」
「城裡還有事。」
白黎說。
「我那棵樹該澆了。」
第二天的早朝,果然如崇禎所料,主剿派沒有消停。
左都御史陳大人第一個出列,聲音比前一天更加響亮:「陛下!臣昨日思忖一夜,仍覺此人不可信!什麼仙術、什麼延壽金果,皆是旁門左道!」
「我朝自太祖開國以來,以儒家治天下,何曾靠過妖術?若今日縱容此人,他日人人效仿,天下必將大亂!」
他話音剛落,身後五六名官員齊聲附和:「陳大人所言極是!陛下三思!」
白黎站在殿側,等候宣召的位置。崇禎提前派人告訴他。
今日你不用站到大殿中央,站在偏側就行。
白黎照做了。
等那一排人喊完了,白黎才開口。
他沒有走到殿中央。
就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不低地穿過大殿:「陳大人,建州三旗打進邊關的時候,你那套儒家治天下的理論怎麼沒有擋住他們?」
陳大人的臉漲紅了:「你!邊關失守乃是將領無能,與儒家何干?」
「那我退建州兵,跟儒家又有什麼關係?「
白黎反問。
「你用你的書,我用我的煙火,是誰讓邊境太平了?「
陳大人張著嘴,半天沒有接上話。
又有人站出來,是都察院的一位給事中:「敢問白先生,你的法術究竟從何而來?若是正道,為何不敢明說?若是邪術,朝廷豈能容你?」
白黎看了他一眼:「我的法術能修路、能種糧、能退敵。」
「你的經書能做什麼?」
他梗著脖子:「經書教化人心!「
「餓著肚子的人,你拿經書讓他不餓?「
殿上安靜了。
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砸在了實處,沒有人能當場反駁。
主剿派的官員互相看了看,有人低頭了,有人還梗著脖子但嘴已經張不開了。
崇禎坐在御座上,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他只是看著白黎一句一句地把那些御史的話頂回去,每一個字都踩在實處,沒有一個空洞的大道理。
等殿上徹底安靜了,崇禎才開口,語氣淡淡的:「還有誰要說話?」
沒有人應聲。
崇禎的手指敲了一下扶手上的龍首:「那就這樣吧,白先生暫住京中,禮部安排住處,日常用度按三品供給,散朝。「
散朝後,白黎走出太和殿的時候,陽光正照在漢白玉台階上,欄杆上還殘留著昨夜融雪的水漬。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身後追上來一個聲音:「白先生留步。」
白黎回頭。
是一個沒穿朝服的中年人,看著像個文官幕僚。
他快步走到白黎面前作了一揖,壓低聲音:「在下是王尚書府上的幕僚。尚書大人有一句話讓在下轉告白先生。」
「說。「
「陳御史今日敗了一局,但他不會罷休。」
「他背後是內閣中某位閣老,白先生在京城這段時日,務必當心暗處。」
白黎看了那人一眼:「我知道了。替我跟王尚書道一聲謝。」
幕僚又作了一揖,快步走了。
白黎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階上,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
冬天的風吹過來,把他的灰袍子吹得鼓起一角。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那半枚玉扳指,轉身往驛站的方向走。
身後的太和殿安靜地立在冬日的陽光里,殿脊上的神獸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台階底部。
白黎走在宮道上,靴聲在空曠的宮牆之間迴響。
他走了一段,迎面碰見陸秉忠正快步走過來。
陸秉忠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白先生,聽說你今天在殿上把陳御史懟得啞口無言?」
白黎:「他先找我的。」
陸秉忠苦笑:「你明天還去早朝嗎?「
「去。為什麼不去?「
陸秉忠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那你明天小心。」
「陳大人回去之後肯定還會再準備一番說辭,他這個人輸了一局絕不認輸,一定會再找機會發難。」
白黎繼續往前走:「他發他的難。我回我的話。」
他走出宮門,陽光從城門洞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午門外的石板上。
冬天白天的太陽雖然亮但不暖和,吹在臉上的風還是冷的。
白黎把灰袍子的領口攏了攏,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身後,紫禁城的宮門在吱呀聲中緩緩合攏,把滿朝的爭論和燭火都關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