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白黎沒走。
一個太監小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白先生,陛下請您到東暖閣一敘。」
白黎看了一眼太和殿側門的方向,跟著太監穿過一條廊道,繞過兩重宮門。
走進了一間比太和殿小得多但暖和得多的殿閣。
東暖閣里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崇禎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窗前的炕上,手裡正翻著什麼文書。
他看見白黎進來,把文書放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白黎坐下了。
太監端上兩碗熱茶,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崇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白黎身上,看了片刻才開口:「殿上那棵樹,以後怎麼辦?就讓它長在那?」
「長著吧。」
白黎說。
「又礙不著事。根都扎進去了,挖出來也活不了。」
崇禎沒有反駁。
他低頭想了想,從袖中取出那顆附魔金蘋果放在桌上。
金色果實在暖閣的燭光下流光溢彩,將茶碗的影子都映成了淡金色。
「你說這東西能延壽。」
崇禎的聲音低了些。
「怎麼用?」
「直接吃就行。」
「別切開,連著皮一起。」
崇禎把金蘋果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收回袖中。
他抬起頭,看著白黎的目光有了細微的變化:「MC城的事,朕在旨意里寫了。」
「不稅不役,自成一治。」
「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
「暫時沒有了。」
崇禎沉默了幾息,手指在炕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朕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說。」
「你明明有能力做更大的事。一人退三萬兵,殿上長樹,延壽金果。」
「你若願意,朕可以給你更多的權柄封地、爵位、兵馬,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
崇禎看著他,「但你只要了MC城那一小塊地方,為什麼?」
白黎想了想:「我蓋房子不是為了換更大的房子。」
「我蓋的就是我想住的房子。」
「MC城就是我想住的地方。」
「別的地方太大了,我管不過來。「
崇禎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看著白黎,目光里有一種白黎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認可。
不是讚賞,更像是一種……羨慕。
「行了。」
崇禎移開了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分寸。
「先生請回去吧,旨意明日會正式下發到禮部和兵部,MC城的事朕說了算。「
白黎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說了句:「金蘋果你留著應急用。」
「別給旁人。」
「旁人吃了可能受不住。「
崇禎點了點頭。
白黎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日光已經有些偏西了。
他沿著宮道往回走,這次沒有走午門,走的是一條稍窄的側道。
經過一處偏殿的時候,他看見殿前空地上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但枝條大部分都枯了,只有頂端幾枝還掛著幾片零星的黃葉。
白黎停下腳步看了幾秒,從揹包里掏出一點點骨粉剩的不多了,大概是最後一把他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下來,把骨粉撒在了樹根旁邊的泥土裡。
撒完了。
他站起來看了看。
枯枝沒有變化,黃葉沒有變綠,樹皮也沒有返青。
白黎看了一會兒,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的頂端,一根枯枝上冒出了一顆米粒大的、嫩綠色的芽點。
很小。
比芝麻大一點。
白黎看了一眼,轉回頭繼續走了。
他出午門的時候,太陽已經把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了。
陸秉忠正站在門外等他,看見他出來迎上去兩步:「白先生,陛下的旨意明日就要正式下發了,護國真仙,金印紫綬。這個封號在大明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白黎:「他封他的,我回去之後該幹嘛還是幹嘛。」
陸秉忠苦笑:「您這話讓別人聽見了,怕是要氣死幾個。」
「讓他們受著。」
白黎接過陸秉忠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對了。那棵樹的事情你別往外說。」
陸秉忠一愣:「哪棵?太和殿裡那棵?那已經滿朝文武都看見了,還用我說?「
「不是殿裡那棵。」
白黎說,「是宮裡面另一棵。」
「你替我留意著,別讓人給它刨了。」
陸秉忠雖然不明白白黎說的是哪棵,但點了點頭:「下官記下了。」
白黎撥轉馬頭,沿著午門外的大道緩緩走了。
夕陽把整個京城染成暖橙色,店鋪的招牌在暮色里逐漸模糊,炊煙從灰瓦屋頂上升起來,在空中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白黎回到驛站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樹的葉子上還有殘雪。
他下馬走進院子,把馬的韁繩系好,坐在台階上歇了一會兒。
冬日的暮色安靜地籠罩著院子,遠處隱約傳來京城街巷裡的叫賣聲和犬吠聲。
白黎靠著門框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枚玉扳指看了看,又收回去。
他想起那顆已經送出。
此刻正被收在皇宮最深處的附魔金蘋果。
又想起那顆米粒大的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長大一些。
他靠著門框,抬頭看了看天。
冬天傍晚的天空藍得發灰,乾乾淨淨的,有幾顆早出的星星已經在東南方向亮了。
白黎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進屋。
明天禮部的文書就要下來,他的身份就正式釘死了。
護國真仙,金印紫綬。
日後誰想動MC城,都得先翻過皇帝的旨意。
白黎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著。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了,驛站院子裡的那棵樹的影子在灰牆上慢慢拉長,枝頭上最後一點殘雪正在融化,化成一小滴水珠,沿著樹皮緩緩流下去。
滴進泥土裡,看不見了。
白黎放下碗,躺上床。
明天再說。
反正該辦的事辦了,該見的人見了,該給的東西給了。
剩下的,就是等著回MC城了。
院外傳來幾聲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聲響,在冬夜的京城街道上迴蕩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白黎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