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走了三天,開始注意到沿途跟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第一個不一樣的是路。
來的時候他記得有些路段坑坑窪窪,馬車一過就揚起漫天黃土,騎在馬上顛得屁股生疼。
但回程路過同樣的地方,那些大坑被填了,路面壓實了,雖然還沒鋪石磚但至少能走穩當了。
白黎勒住馬看了一眼路邊。
填坑的土是新翻的,上面還留著鐵鍬壓過的痕跡,旁邊豎著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寫了五個字:「仿MC城路。」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白黎看了幾秒,催馬繼續走了。
第二個不一樣的是田。
出了京城地界之後,來的時候看見的大片大片荒田這會兒有人在翻土。
雖然還沒種上東西,但地壟整得齊整,溝渠挖了淺淺一道,從附近的水塘引水過來潤著土。
白黎路過一處田埂,一個老漢正蹲在地頭歇氣,手裡攥著根旱菸杆。
看見白黎過來,老漢眯著眼打量了好幾眼,然後猛地站起來:「您是白仙師?」
「是我。」
老漢咧嘴笑了,指著自己腳底下那道新挖的淺渠:「您看!我照著MC城那邊傳過來的法子,引了水潤地,這塊地荒了兩年了,今年終於能種了。」
「冬天潤著土,開春就能下種。」
白黎看了那道渠一眼,修得不算標準,但確實在起作用:「誰教你的?」
老漢指了指遠處:「隔壁村有個後生去過MC城,回來教的。」
「還帶了一本什麼……什麼冊子,上面畫了圖。」
「我照著挖的。」
白黎沒再多問,催馬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在路邊一處岔口遇到了一個小集市。
規模不大,十幾個棚子湊在一起。
賣乾糧的、賣工具的、賣舊衣裳的,零零散散擺了一地。
白黎牽著馬穿過集市的時候,聽見旁邊一個賣鋤頭的漢子正在跟人聊天:「你聽說了沒有?清平縣那邊的路修到咱界碑了。」
「修到界碑了?那是MC城的路修過來的吧?」
「可不!人家MC城那條官道鋪的是石磚,咱們這邊還是土路。」
「不過縣裡說了,明年開春也鋪。」
「聽說工部那邊發了文,護國真仙的路,沿途各州縣都要接上。」
白黎牽著馬走過去,那賣鋤頭的漢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等白黎走遠了,漢子才跟旁邊的人嘀咕:「那個人穿灰袍子,騎一匹快馬……」
旁邊的人接話:「別瞎說,白仙師在京城呢。」
「剛從京城回來的吧?你聽說了沒有,京城那邊給他封了護國真仙。」
白黎已經走出集市了。
那些話順著風飄過來幾塊碎片,他也沒回頭。
越往北走,變化越明顯。
來的時候只走了一天就能看見乾旱的土地,回去走了五天,路邊還能看見綠意。
有些地方的田地里甚至冒出了一些越冬的作物,麥苗不高,但綠茸茸地鋪了一片,在冬天灰褐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白黎在一個驛站歇腳的時候,驛卒端水過來,邊倒邊說:「客官您是從南邊來的吧?您看咱這北邊的地是不是比往年好多了?前兩年這時候地都乾裂了,今年有水了。」
白黎接過水碗:「水從哪來的?」
驛卒指了指西邊:「MC城那邊透過來的渠。」
「縣裡派人去學了法子,回來沿著官道挖了幾道溝,把水引過來了。」
他又壓低聲音。
「我聽說MC城那邊有個白仙師,會弄神仙水。」
「咱這渠就是從他那學的。」
白黎低頭喝水,沒接話。
驛卒又絮叨了一會兒,說什麼「咱老百姓就盼著這種天」「能種地就有飯吃」之類的話。
白黎把水碗放下,給了幾文錢,牽著馬出了驛站。
北面的天越來越高,越來越開闊。
第七天,他路過一個村子。村子不大,但村口的土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是用毛筆抄的一行字:「MC城招人,管吃管住。」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白仙師不收錢,來了就有飯吃。」
白黎看了一眼那張紙,紙張是普通的麻紙,字是手抄的。
沒有落款,但筆跡他認得孫文遠的字。
他把馬拴在村口的槐樹上,走進村子看了看。
村子裡很安靜,有幾間房的門敞著,裡頭沒人。
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看見他走近,主動搭話:「小伙子來找人的?村里人都走了。」
「去哪了?」
「北邊。」老太太指了指官道方向。
「MC城,聽說那邊冬天有暖燈,還有水,我兒子前天也去了,說讓我在家等他,安頓好了就來接我。」
白黎問:「你兒子叫什麼?」
老太太說了個名字。
白黎想了想,這個名字在孫文遠的冊子上出現過,第一批擴招附魔兵的時候登記過的,確實是個年輕後生。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老太太在身後喊了一句:「小伙子你也是去MC城的?」
白黎回頭說了一句:「我回家。」
老太太沒聽明白,但也沒再問。
白黎出了村子翻身上馬,沿著官道繼續北行。
路面越來越平了,從土路逐漸過渡到夯實的碎石路,又逐漸過渡到石磚路。
路邊的田埂越來越整齊,水渠越來越清晰,偶爾能看見有人在地里彎腰幹活。
第八天傍晚,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紫色的輪廓,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MC城的城牆。
白黎勒住馬,看了一會兒。那道城牆比他離開的時候更高了一些,城牆上空隱隱能看見紅石燈的暖光已經開始亮起來,在天邊最後一抹暮色的映襯下,像一圈橙紅色的項煉掛在大地上。
他把馬肚子輕輕夾了一下,加快了速度。
馬蹄踏在石磚路面上發出越來越響的嗒嗒聲。
前方的城牆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門上的旗杆也看見了,旗杆上掛著那把附魔弓,紫色流光在暮色里微微亮著。
白黎伏在馬背上,看著那座城一點一點變大。
北風從後面吹過來,推著他的背一路往前。
城門口好像有人在張望了。一
個矮矮的身影蹲在碑旁邊,正往官道上看著。
白黎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個蹲著的姿勢很熟悉,整個MC城只有一個人會那樣蹲著。
白黎催馬又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