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幹活了。
他把從下界帶回來的材料在石桌上一字排開：烈焰棒六根、岩漿膏三塊、下界石英一小堆、地獄疣七八株、灼熱核心兩個，外加一大塊用來墊桌角的地獄岩。
白老三端著粥碗過來的時候，看見這一桌子冒著微光的物件，腳步停了一下。
他見慣了白黎拿出奇怪的東西，但這次的物件跟之前那些紅石粉和黑曜石不太一樣。
每一件都像是剛從火里撈出來的，表面帶著餘溫。
白黎先拿起一根烈焰棒，放在手裡掂了掂。
棒身橙紅，觸手溫熱，輕輕一捻就有細碎的火星從表面脫落。
在空中閃著金紅色的光，像一層極細的金屬粉末在緩慢燃燒。
他把烈焰棒放進工作檯，按照記憶中的配方開始操作。
棒身在他手中碎裂，變成一小撮橙紅色的粉末。
烈焰粉。
粉末在掌心裡微微發燙，但不會灼傷皮膚。
他抓了一小撮放進現有的力量藥水瓶里，原本淡藍色的藥水瞬間變成深紅色，瓶底有細微的氣泡升上來。
白黎晃了晃藥水瓶：「力量II。比之前的藥水強了一倍。」
白老三蹲在石桌旁邊，眯著眼看那瓶變紅的藥水：「喝了會咋樣？」
「比力量I更猛，力量I能一拳打裂石板，力量II能把石板打穿。」
白黎把藥水瓶放下，開始處理第二樣東西。
岩漿膏比烈焰棒更難處理，質地黏稠，溫度很高，不能直接用手接觸。
白黎用石鎬尖把一小塊岩漿膏挑進坩堝里加熱，等它化成液態後倒入鐵錠模具，冷卻後得到一塊暗紅色的結晶火焰抗性材料。
白黎拿出一塊鐵錠和那暗紅色結晶一起放進工作檯，合成出一件新的胸甲片。
甲片表面泛著暗紅色光澤，摸起來溫熱的，比普通鐵甲輕了將近一半。
「火焰保護，穿這個進下界，岩漿邊上站半炷香腳底都不會燙。「
白老三湊近了看，手指小心地碰了一下甲片邊緣，又縮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陣，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挺好。」
他站起來把空粥碗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白黎桌上那些冒著微光的物件，沒有多問什麼，端著碗走了。
白黎繼續處理剩下的材料。
他把下界石英磨成粉末，混進紅石粉里，配置出新的增幅線路；
把地獄疣種在院子角落的濕潤泥土裡，用地獄岩碎片墊底，澆了水；
灼熱核心收起來留作備用。
處理完這些，他又拿出那本從京城帶回來的空白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開始寫字。
寫的是他在下界三天觀察到的地形特徵、危險區域的位置、能採集的材料種類和大致分布。
寫得不算細，但足夠當一份備忘錄。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收進揹包，走出來透氣。
冬末的陽光照在院子裡，照著他桌上那幾瓶暗紅色的藥水和那面泛著溫熱光澤的火焰保護甲片。
白老三從廚房視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翻山虎路過後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目光在那瓶暗紅色的藥水上停留了一瞬，但沒有進來，也沒有問。
白黎坐在石凳上，把那根用剩的烈焰棒碎片在手裡轉了一圈。
橙紅色的餘燼在指尖跳了一下，又滅了。
他看了看院角新種下去的那片地獄疣，又看了看遠處北城牆的方向。
紫光的事還掛在心裡，但今天暫時先不往那個方向想了。
材料有了，配方有了，接下來就是把它們變成有用的東西，一件一件來。
他把手裡的碎片放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陽光落在那面火焰保護甲片上，把暗紅色的光澤照得更加柔和，像一件剛從火里取出來、已經冷卻好了的物件，正等著被穿在身上。
白黎伸手摸了摸它的表面，溫熱的，不燙手。
他把甲片收了起來，該乾的活幹完了，剩下的等明天再說了。
院角的泥土裡，地獄疣的菌絲正在緩慢地扎入土中，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完全長成。
但白黎知道它們會長的，就像他知道那扇門還會繼續轉，在某個深山裡等著人去推開或者關上。
白黎站起來拍了拍手，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了。
冬末的陽光照在石桌上那幾瓶暗紅色的藥水上，把瓶壁上的水珠映成細碎的金色光點。
白黎掀開廚房的帘子走進去，白老三的說話聲和鍋鏟碰撞的響聲混在一起傳出來，摻著熱湯麵的白氣。
在冬天的末尾顯得格外暖和。
陽光把灶台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檻外面的石階上，映著一小片融了雪的濕痕。
白黎在灶台邊坐下來，接過白老三遞來的面碗，低頭開始吃。
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混在白老三偶爾的絮叨聲里，像這座城每一天都會響起的背景音，緩緩地穿過窗縫和門框，融入剛剛回升了一點的空氣里。
院角地獄疣的菌絲還在靜靜地往泥土深處鑽，而那面火焰保護甲片已經被疊好。
收進了屋子最裡面的箱子裡，和其他準備好了的東西放在一起，等著以後被派上用場。
冬末的光線穿過院子，在桌面上緩慢移動著，一點一點地變長，又一點一點地偏斜，像它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做的那樣。
白黎把麵湯喝完，把碗放下，站起來推開後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風帶著一點融雪的微濕氣息，吹在臉上不那麼冷了。
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路，看了看遠處雪後泥濘的田埂和正從冰面邊緣漸漸解凍的河溝，然後轉身往回走。
城牆上的紅石燈在白天的光亮里看不出什麼特別，只是安靜地掛在各自的固定位置。
白黎從它們底下走過，沒有停步。
院角的泥土下面，那些菌絲還在繼續生長著，速度緩慢但持續不斷。
像這座城裡無數件正在醞釀卻尚未顯現的事情一樣，安靜地不為人知地，朝著各自的終點一點點靠近。
白黎走進後院，把門輕輕帶上了。
他彎腰看了一眼院角的泥土表面，什麼變化都還沒有，但他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動。
他直起腰，走回石桌旁邊坐下，拿出那塊地獄岩翻了翻，然後放回原處。
今天剩下的時間，他不打算再動那些東西了。
白老三在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確認沒什麼需要他忙的，就把帘子放下了。
灶台上的火已經熄了，鍋里的麵湯還剩一點底，在餘溫里慢慢涼下去。
這座城安靜地立在冬末的陽光下，牆上的燈在白天是暗的，但到了晚上還會亮起來，一切都會按部就班地繼續運轉著。
那扇門也在它該在的地方繼續轉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這座城裡所有正在生長的事物一樣，等著它們各自的時刻到來。
白黎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遠處城牆上傳來了換防的腳步聲，整齊而均勻，在冬末的空氣中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