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北六十里,南漳山中。
劉備勒住了的盧馬,天色已經暗透了。
檀溪一戰之後他和趙雲一路北行,本是想繞開襄陽地界回新野的,卻不知怎的在山林間七拐八拐,到了一處幽靜的山谷。
谷口幾株老松,松下一條清溪,溪對岸隱隱露出幾間茅舍的輪廓。暮色沉沉地壓在山頭上,遠處有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又被晚風吹散了。
趙雲翻身下馬,牽著兩匹馬到溪邊飲了一回水,他回頭看了一眼劉備:
「皇叔,天色已晚,不如尋個人家借宿一夜?這荒山野嶺的,夜間趕路怕是不便。」
劉備點了點頭,正要催馬過溪,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短笛。
他回頭一看,一個牧童騎在牛背上,正從山坡上慢慢下來。
那牧童不過十來歲年紀,頭上挽著兩個總角,手裡攥著一支竹笛,見了劉備也不躲,徑直驅牛到了溪邊,歪著頭看了劉備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將軍莫非是破黃巾的劉玄德?」
劉備一驚:「你如何認得我?」
牧童把竹笛往腰帶里一插,笑嘻嘻地說:
「我師父常跟客人說起將軍。他說將軍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是當世之英雄也,。」
劉備回頭看趙雲,趙雲也微微搖頭。
這種話,可不是尋常牧童說得出來的。
「你師父是誰?」劉備問。
牧童拍著牛脖子道:「我師父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道號水鏡先生。就在溪對面住。將軍若是要投宿,我帶你去。」
劉備與趙雲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牧童驅牛涉水過溪,引著二人沿著一條碎石小逕往谷里走。走了約莫二里路,轉過一片松林,茅舍便露了出來。
籬笆圍著一方院子,院裡種著幾畦葵菜,牆角的竹竿上晾著一件打了補丁的布衣,像尋常山野農戶的居所。
但劉備下了馬之後皺了皺眉。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飯菜香,更不是草木氣。
在檀溪林子裡,他記得陳先生和白光都在空氣中留下了這種味道!
劉備又回頭望了眼趙雲,後者沖他點點頭,神色也警覺起來。
牧童已經推開籬笆門,回頭道:「將軍稍等,我去叫我師父。」隨即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屋。
劉備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院角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晚風中沙沙地響。
一片竹葉正從枝頭飄落,在半空中被風卷了一下,本該落在地上——卻停住了。
它在離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懸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落下,覆在泥土上。
劉備沒有作聲,趙雲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右手正按著劍柄,他也看到了那片竹葉,眉頭不禁皺了一下。
不多時,牧童從屋裡跑出來,朝劉備招了招手:「師父請將軍進去。」
劉備整了整衣冠,抬步上了台階。就在他即將跨過門檻的一瞬間,屋裡忽然傳來一聲琴響,像是彈琴的人把弦猛地撥了一下,又停住了。
然後門帘掀開,一個人走出來,站在門內,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那人開口了,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公今日倖免大難。」
劉備心頭一震,正要說話,那人已經側身讓出了路:「請進來說話。」
劉備邁進門檻,趙雲跟在後面,剛踏進一隻腳,便聽見那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意味:「子龍將軍也請進吧。」
趙雲腳步一頓,右手又按上了劍柄。
他自入谷以來沒有報過姓名,穿的山是便服,甲冑都藏在馬背的包袱里了。
此人卻一眼叫出了他的姓氏!
「子龍。」
劉備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你在外面守著吧。」
趙雲看了一眼那個人,又看了一眼劉備,撤回了腳步,抱拳一禮:
「諾。」
他退出門外,站在門廊上,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
草堂內,劉備落座,接過了童子遞來的茶。
水鏡先生坐在他對面,面容在油燈下顯得清瘦、沉靜,看不出年紀。
他看著劉備,目光緩緩地掃過他的額頭和眉心。然後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劉備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明公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劉備的手指微微一顫:「先生此話何意?」
「老夫雖不敢說盡知天下事,但明公眉心那一縷東西還是能看到的」
水鏡先生用指尖在自家眉心比了一下,「昨日皇叔被人救了一命,對吧?」
劉備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是。」
「救你的那一位,」
水鏡先生垂下眼帘,看著手裡的茶盞,「也是個異人。而且——」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劉備臉上,「是你身邊之人。」
劉備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幾滴茶水濺到了案上。
「我身邊之人?」
水鏡先生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在等他慢慢消化這句話。
劉備把茶盞放下,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問出口。
水鏡先生笑了笑,又換了個話題,像是剛才那句話根本沒說過一樣。
「明公可知你為何至今仍不得志?」
劉備愣了一下:「備命途多蹇,時運不濟罷了。」
「不然。」
水鏡先生搖頭,
「明公麾下關張趙,皆萬人敵,沙場之上無可挑剔。孫干糜竺簡雍輩,雖非經天緯地之才,卻也算得上忠厚本分。問題不在他們。」
「那在何處?」
「在將軍身邊少了一個真正能扭轉干坤的人。」
劉備心中一動,直起身子:「先生的意思是……」
水鏡先生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已深,最後幾縷餘暉正在山脊線上慢慢沉下去。
他背對著劉備,聲音平平地飄過來:「明公可曾聽說過『伏龍』與『鳳雛』?」
劉備搖頭。
「伏龍、鳳雛,」
水鏡先生轉過身來,「二人得一可安天下。」
劉備猛地站了起來:「那此二人是誰?又在何處?備願親自去請!」
水鏡先生看著他急切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拍了拍手掌,連聲道:「好好好。」
連說了三聲好,便住了口,只是含笑看著劉備。
劉備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先生……好什麼?」
「好就好在,明公一定找得到。」
水鏡先生擺擺手,「天色已晚,明公與趙將軍且在此歇息一夜。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劉備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水鏡先生已經轉身走向內室,背影隱入了燈影里。
他只能壓下滿腹的疑問,起身推門出去。
趙雲站在門廊上,見他出來,鬆開了劍柄,低聲道:「皇叔?」
劉備搖了搖頭:「子龍,先住下。明日再說。」
是夜,劉備躺在東廂的草蓆上,輾轉難眠。
水鏡先生那幾句話在他腦子裡交替翻滾:
「伏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
「救你的人是你身邊之人」。
這兩句話碾過來碾過去,讓劉備一刻也安生不了。
他把「身邊之人」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始終找不到一個說得通的人選。
身邊的異人是誰?伏龍鳳雛又在哪裡?這兩個問題是不是同一個答案?
他越想越睡不著,索性披了外衣,坐起身來,想到院子裡透透氣。
剛走到廊下,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叩響了柴扉,聲音不重,但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水鏡先生的聲音從內室傳出來,帶著幾分睡意:「元直?這麼晚了,你來做甚?」
「先生,」門外那人答道,「久聞劉景生善善惡惡,特往皆知,極致相見,徒有虛名。蓋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者也。我路過先生此地,特來借宿一夜。」
水鏡先生開了門,兩人在院子裡低語了幾句,腳步聲便往西廂去了。
劉備側耳聽著,心裡微微一動。
元直?
借宿之人?
他想起水鏡先生白天說的那些話,不由得在意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東廂與草堂相接的廊下,隔著一面薄薄的板壁,聽見那邊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胸懷王佐之才,宜亦擇人而視?你今夜來投我,怎麼偏挑這時候趕路?」
「先生,潁川待不下去了。曹孟德在河北大肆搜羅奇人異士,可我不願去。」是一個年輕的聲音。
「哦?你不喜孟德,那你覺得這天下大勢,又該怎麼走?」
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年輕的聲音又響起來,不急不躁:
「先生,如今群雄逐鹿,有兵者得地,有謀者得勢,有炁者得天道。曹孟德擁兵百萬,得地有一半中原。孫仲謀據江東六郡,得勢於長江天塹。」
「此二者各得其一,實則都不知道一點:兵可散,地可失,勢可傾。唯獨天道,誰也奪不走。《管子》有云:『天時不作,弗為;人時不作,弗因。』可管子只說了天時,天時背後還有天命,天命背後是天道。天道在誰手裡,誰才真正站得住腳。」
劉備站在板壁後面,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呼吸都輕了。
《管子》他也讀過,但此人三言兩語把一本談治國理政的書硬生生拔到了勘破天機的層面上,還說得毫不費力、如數家珍。
他玄德這輩子見過的所有謀士加在一起,也沒人有過這種眼界。
莫非此人就是伏龍、鳳雛中的一位嗎?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可此刻夜已深了,貿然闖過去太過唐突。他
攥了攥拳,告訴自己:等明日,等明日天亮,備一定登門拜見。
他躡手躡腳地退回東廂,躺在草蓆上,睜著眼睛把那人的聲音翻來覆去地嚼了一夜。
次日天蒙蒙亮,劉備便起了身。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西廂門前,抬手剛要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擱著一盞冷透了的茶。人已經不在了。
他站在門口愣了片刻,轉身進了草堂。
水鏡先生正在案前煮茶,見他進來也不抬頭,只說了一句:「走了。天沒亮就走了。」
「他……怎麼就走了?」
「他有他的事,明公也有你的事。」
水鏡先生把煮好的茶笑眯眯的推到他面前,「又何必強留啊。」
劉備張了張嘴,終究沒問出什麼來。他低頭看著那盞茶,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先生……昨夜那人,叫什麼名字?」
水鏡先生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個目光平平靜靜的,沒什麼波瀾。
「潁川徐庶,字元直。」
劉備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放下茶盞,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款待。備今日先行告辭,改日再來請教。」
水鏡先生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算是道別。
劉備與趙雲出了谷口,順著溪流往新野方向去了。
的盧馬踏著晨露,馬蹄聲在空曠的山路上嘚嘚地響著。劉備低著頭,望著馬鬃在晨風中一飄一飄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昨夜那個年輕的聲音。
潁川徐庶,字元直。他記住了。不管此人是不是伏龍鳳雛,光憑昨夜那番見識,他劉玄德也一定要找到這個人。
走到半路,劉備又忽然勒住了馬。
「子龍。」
「末將在。」
「水鏡先生昨夜說:救我的那一位異人,是我身邊的人。」
趙雲沉默了一下:「是。」
劉備坐在馬上,又把身邊所有人過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正打算催馬繼續,腦海里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阿斗,襁褓里那個半歲的孩子怎麼被他漏了。
他怔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一個父親想到自己孩子時才會有的笑。
阿斗才半歲啊,連翻身都翻不利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鬧就已經是最大的本事了,還救人?說出去誰信。
可他笑著笑著,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起阿斗的臉——那雙眼睛,偶爾看過來的時候,好像確實不太像尋常嬰兒。但劉備很快把這個念頭也壓了下去。
「皇叔笑什麼?」趙雲問。
劉備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還沒散盡:
「沒什麼。就是想起阿鬥了。」
趙雲勒住馬,抬鞭指向東南方向:「皇叔,前方就是新野了。」
劉備順著他鞭梢所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新野城的輪廓正趴伏在晨曦之中,城頭隱隱有幾縷炊煙升起來,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緩緩飄散。
城牆上還是他走之前掛上去的那面「劉」字旗,正在晨風中一擺一擺的。
「皇叔,我們小半個時辰就能到了。」
劉備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嘴角動了動。他又想起阿斗那張小臉,那孩子還趴在榻上睡得正香,小拳頭攥著襁褓的邊緣,嘴巴微微張著。
快到家了。
他雙腿一夾馬腹,的盧馬撒開四蹄,朝新野方向小跑起來。
趙雲跟在後面,馬蹄踏碎了沾滿露水的野草,一前一後兩道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