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團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那幾根碎掉的肋骨茬子正隨著他的呼吸頻率在皮肉底下互相刮擦。
他原本平靜的暗紅炁海此刻像被龍捲風攪過的湖面一樣翻湧混亂,丹田裡有三處經脈斷了口,自己暗紅色的炁在從斷口處往外溢散,不受控制地淌進腹腔里四處漫溢。
他試著調動炁把斷口堵住,可炁走不過去了,在斷口處來回堆積迴旋,像迷了路的河水撞上堤壩,只得原路退回來。
他能感覺到那隻巨掌還懸在自己身後,那種壓迫感像一座緩緩轉動的大山正把最沉重的部分重新對準他的方向。
司馬懿咬緊了牙關,左手撐著地面把身體從趴著的姿勢翻成側躺,又從側躺翻成跪姿,雙膝跪在碎土裡緩了兩息,右手抓住一根插在土裡的斷矛杆用力把自己拽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頭也不回地朝北面逃去,步子踉蹌極了,每一步落地都歪歪斜斜的,像一隻正在漏水的木桶被人扛著拼命往前跑。
身後那道白光追了上來,不過剛剛動了十幾步的距離後又停住,懸在半空中轉了半個方向,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它收回去了,沒有繼續朝北面碾壓。
司馬懿跑進了北面那片齊腰的枯草叢裡,枯草的莖葉割著他的臉和手,留下無數細小的血痕,可他顧不上那些了,他還在跑,一直跑進了一片蘆葦盪才終於撲倒在一根粗壯的蘆稈底下。
他後背貼著潮濕的泥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那幾根碎骨頭隨著他的呼吸上下錯動著,每一次都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枚銅牌,象徵他司馬懿生命體徵的銅牌還在,他攥著它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翻了個身趴在泥地上,把臉埋進潮濕的泥土裡,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他身後,那隻巨掌已經轉回了陣心方向。它沒有去追司馬懿,而是對準了那片正在潰散的兩萬五千人的大軍。
那些人此刻正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在那片廢墟中亂撞亂跑,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所有人都在往北面退,黑壓壓的一片像被洪水衝垮了的堤壩上的泥沙。
巨掌舉了起來,掌心朝下平平地按下去。那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重,像一整片天空正在往下塌。
掌面觸地的瞬間,方圓數百步的地面同時往下沉了一尺半,比第一掌沉得更深更狠,地面塌陷的邊緣捲起了一圈土浪向四周擴散開來,那些還沒來得及跑出兵卒範圍的曹軍士兵被氣浪掀翻在地,有的人被衝擊波壓進了塌陷的土坑裡,有的人被卷上半空又摔落下來砸在碎土堆中。
人喊馬嘶的聲音混成一片,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牲畜在拼命嘶叫。
然後又是一掌。第三掌拍在了陣心正中央偏南的位置,把那些還趴在地上掙扎的人全部壓進了新的一層泥土裡。
這一次沒有人再站著了,那片區域裡原來的兵卒全部鋪倒在地上,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橫七豎八地鋪了一片,盔甲上全是碎土和血痕。
掌風停歇之後,那隻巨掌懸在半空中停留了幾息。
五根灰白色的手指一節一節地變淡,然後是掌緣,灰白色的肌膚一層一層地剝離剝落,化作無數白色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最後掌心位置那團光源,從拳頭大縮成碗口大,又從碗口大縮成拳頭大,最後縮到只剩一顆黃豆大的白色光核,閃了三下,就徹底滅了。
白光完全散盡,天空中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剩下。
城頭上,劉備攥著垛口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從那隻巨掌從天而降開始他就沒松過手,掌心的肉被垛口的稜角硌出了一道深痕,可他渾然不覺。
他看見那隻手拍碎了整座八門金鎖陣,看見唐衫被一掌抹成灰燼,看見陳暮被掌風掃得無影無蹤,看見蕭梧和董靈被攥住又自爆,看見那隻手修復了缺口又追著司馬懿拍了一掌,把那兩萬五千人的大軍當蘿蔔一樣拍進了土裡……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來:「元直先生……那……到底是什麼?」
徐庶一直站在他身旁,雙手同樣扶著城垛,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鎖在陣心那片巨大的掌印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蒼白,可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剛被點燃的油燈在風裡跳著。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皇叔,那是逆生三重。肉身炁化之後才能凝炁為掌,隔空殺人。能將此術修到第一重大圓滿的人,全天下百年之內不會超過三個。」
劉備轉過頭來看著他:「你師父水鏡先生……他會嗎?」
徐庶搖頭,搖得很慢很沉:
「師父肯定不會。師父說過一句話,逆生三重這門功法早就斷了傳承,全天下能修到第一重的人已算異數,修到第二重的人百年難遇,第三重的更是只存在於傳說中。
某師父說他年輕時候讀古籍時曾經聽說過一位修逆生三重的前輩,可那前輩也只是堪堪摸到了第一重的門,還沒到炁化的地步。
像今日這般隔空化形、碎陣殺人、受傷後幾息之間自行修復如初的境界,他恐怕連聽都沒聽過。」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向那片掌印,目光灼灼:
「此人在暗中出手三次而不露真身,說明他對皇叔的處境了如指掌,天意在劉,皇叔當有此福。」
劉備站在城頭上,風吹得他鬚髮向後飄拂,徐庶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耳朵里,砸得他胸口一陣一陣地翻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對雙股劍的劍鞘,他嘆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像是對徐庶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先生,備何德何能,能得此等人物暗中相助?」
徐庶沒有回答,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陽光從合攏的雲縫裡重新照下來,正好落在那片巨大的掌印上,把五根手指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
風從漢水方向吹過來,把那些散落的白色光點最後一絲痕跡也吹散了。一切歸於平靜,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徐庶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遠處的曹軍殘兵,魏軍的八門金鎖殘陣中,趙雲已經開始帶領士兵重新衝殺了起來,他輕輕一笑:「明公,讓關張二位將軍出城協助子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