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劉表臥房門口站著,他拆開竹筒看完了內容,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然後推開臥房的門走了進去。
劉表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具枯骨被蒙了一層皮,眼窩深陷到能看見顴骨的輪廓在皮底下頂著,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呼吸一下比一下長、一下比一下淺。
蔡夫人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藥碗,見蔡瑁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蔡瑁走到床尾站定,目光從劉表的臉上移到蔡夫人手裡的藥碗上,碗裡的藥汁還剩大半碗,深褐色的液面微微晃著。
他的目光從劉表凹陷的眼窩掃到他塌陷的胸口,又從他塌陷的胸口掃到他搭在被子外面那隻枯樹枝似的手。
那隻手曾經握住過荊州的大印,曾經在議事廳的案上重重拍過,曾經指著他蔡瑁的鼻子說「此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容了十幾年,把蔡家的兵權容沒了,把蔡家的地位容沒了,把蔡瑁從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容成了一個天天在書房裡寫信的閒人。
蔡瑁盯著那隻手,心裡翻湧著一團火。他想衝上去把那隻手從被子裡拽出來摔在地上,想問他你憑什麼,你劉表當初來荊州的時候一兵一卒都沒有,是蔡家把襄陽獻給你、把士族推給你、把整個荊州鋪好了路讓你坐上去的。
你坐穩了就開始防蔡家、削蔡家、壓蔡家,你防了十幾年、削了十幾年、壓了十幾年,到頭來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活死人的模樣,卻還賴在這張床上不肯把椅子騰出來。蔡瑁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月牙形的深印。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話全咽回去了,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蔡夫人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神色變化。
她的目光從他緊繃的下頜線滑到他攥緊的拳頭上,又緩緩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的藥碗裡。藥汁深褐色的液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這是她特意加了料的。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翹起的弧度很淺、很快,像水面被魚尾掃了一下,瞬間就平了。她心裡比蔡瑁更不耐煩。
劉表那張皺巴巴的老臉她看了幾年了,看了十幾年還要每日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做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對著一個連床都下不了的老東西點頭哈腰。
他年輕的時候還算有幾分氣度,可老了之後什麼東西都塌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塌成了一陣破風箱似的呼哧聲。
她每次端著藥碗坐在他床邊,聞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藥味和老人味的氣息,胃裡就一陣一陣地翻。
她早就不耐煩了。
她煩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看的時候透出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疑心,煩他明明已經連飯都咽不下了還要用手指頭指著蔡瑁說「讓他離軍務遠一點「,煩他吊著這口氣不死不活地拖了這麼多天。
她巴不得他今晚就咽氣,巴不得親手把那口氣從他嗓子眼裡掐斷,然後把那張叫了十幾年「夫君「的臉埋進枕頭裡,再也不用看見。
蔡夫人左手拿著調羹輕輕攪了攪碗裡的藥,攪得很慢,一圈又一圈,藥汁在碗沿上旋出一圈淺淺的渦。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在膝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蔡瑁看見了那三下。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去。
那個黃昏襄陽城的天空燒得通紅,漢水的水面被霞光染成了一匹滾動的赤綢,從西往東一浪一浪地涌過去。城牆上那些士卒換防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悄悄繃緊了,誰也說不清是什麼,但每個人走路都比平時快了一點。
蔡夫人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看著那片晚霞,她換了一件暗紅色的外衫,袖口繡著纏枝蓮花,紅底金線,在最後一抹天光里亮得像一簇躥起來的火。
她手裡沒有拿團扇,只是扶著欄杆靜靜地站著,晚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幾縷髮絲貼在她白得過分的臉頰上,黑與白纏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鬼魅圖。
蔡瑁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沒有往自己院子裡走,而是穿過後院的花徑去了蔡夫人的住處。這次他沒有走偏門,從正路進去的,守在院門口的兩個丫鬟連忙低頭退開了。
他穿過院子走到廊下的時候蔡夫人還站在那裡看著西邊的天,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蔡瑁走到她身後停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站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晚風從漢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人家炊煙的味道,把蔡瑁袖中那封信的紙角吹得簌簌響。
蔡夫人開口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他快不行了。」
蔡瑁點了點頭:「好」
蔡夫人這才轉過身來,她轉過身的時候蔡瑁看清了她的臉,晚霞最後那一縷光恰好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白膩的皮膚照得透出一層薄薄的紅,嘴唇上那抹石榴籽似的紅潤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鮮艷,像剛沾了血。
她看著蔡瑁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夜的天氣,可尾音卻帶著一絲顫:「藥已經換過了。今晚那碗餵下去,他應該撐不過子時,好弟弟……」
蔡瑁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沒有問她換了什麼藥、什麼時候換的、怎麼換的,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到最後連燭火都映不進去了,只剩兩潭黑沉沉的東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涼得像從井水裡撈出來的,指節細而長,指甲上的蔻丹在昏暗的光里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
他握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面:
「然後呢?」
蔡夫人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指腹在他手心裡輕輕劃了一下,那一下劃得蔡瑁整條手臂都繃直了。
她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碰上他的鼻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她說:
「然後你寫信告訴曹操,劉備那個方向,可以動了呀,我的好弟弟。」
她說完退開了半步,鬆開他的手指,轉身往臥房的方向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暮光已經徹底暗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她整個人陷在陰影里,只剩一張臉在最後的天光中浮著,白得刺目,紅得驚心:
「你回去寫信吧,我去送藥。乖,聽姐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