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方開闊地的邊緣，有一片被亂石和枯木遮蔽的低洼地，月光照不到那裡，火把的光也照不到那裡。
曹丕是從那個方向一路繞過來的，他從那道正在崩解的船陣後方的淺灘處登岸之後，沒有走大路，沒有沿著那些燃燒的船骸和水面上纏鬥的人影的路徑走，他挑了一條被荊棘和碎石覆蓋著的窄路，沿著山腳繞了很大一圈才摸到了這片山坡的邊緣。
他趕到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山坡頂端那具正在倒下的身影。
他停在了那片低洼地的邊緣。穩住了身形沒有摔倒。
那個距離很遠，他只能看見一個人形的輪廓正在傾覆著，那輪廓他認得，那是他父親的身形，他從小到大看了幾十年的身形，微微前傾的肩背、習慣性往後收的脖頸、那件被扯破了的衣袍下擺在風裡掀動的弧度。
他認出了那個身影，可他站在那個距離上什麼都做不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距離和夜風削薄了的氣音，那氣音在傳出去之前就被風捲走了，山坡頂端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聽見。
他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身體正在從僵硬中甦醒過來，他的右手正在從身側抬起來，那層暗紫色的炁正在從他的掌心裡快速凝聚著，從指尖往手腕的方向涌動著，把他整隻手掌裹進了一層正在翻湧的紫黑色光殼裡。
曹丕的第三步還沒有邁出去，一隻手從側面伸出來扣住了他的右臂，五根手指箍在他肘彎上方的小臂位置，那力道不重可很穩，把他的身體從正在前沖的方向上硬生生地拽住了。
他的腳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身體朝左側偏了半個身位的距離，那層正在拳面上凝聚的暗紫色炁光在那道拉扯中晃了一下，散開了幾縷又重新聚攏了。
司馬懿站在他身側，他沒有看曹丕的臉，他的視線越過那片低洼地的邊緣落在山坡頂端那個正在倒地的身影上，落在那具正在朝前傾下去、額頭即將觸到地面上那層白光的邊緣的軀體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壓平了的冷意：「你現在衝過去，能做什麼？」
曹丕的右手還在往前伸著，那層暗紫色的炁正在他的指縫間跳動著。他的身體被司馬懿那隻手扣住之後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還沒有鬆開的人弦正在微微地顫著。
他的嘴唇快速地翕動著，那些沒有發出聲音的字正在他的唇齒之間翻湧著撞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翻湧的、被強行往下壓的嘶啞：「我父親……他就在那……」
「司空不會再動了。」
司馬懿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扣住曹丕手臂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一分，
「你現在衝過去，你父親還是在那裡。你衝過去也救不了他。你衝過去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你父親斷後讓你走，不是讓你走一半折回來跟他一起死在這片山坡上。」
他的目光從山坡頂端收回來，落在了曹丕那張被月光和遠處的火把光映得明滅不定的側臉上，
「那個孩子就在山坡頂上，他腳下那層白光還沒有散盡。你看見那層光在退，那是在收功。可就算他收了功，你一個人衝上去，你覺得自己能替父親報了仇，還是覺得自己能活著從那道白光前面再走回來？」
曹丕的右手還在往前伸著。那層暗紫色的炁正在他的拳面上翻湧著，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又沉進去，沉進去又湧出來，像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反覆撥動著的稠厚液體。
他的目光釘在山坡頂端那具已經不再動的身影上，釘了很久，久到他腳下的碎石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久到他那隻伸出去的右手的指節正在從發白變成青紫又恢復到發白，周而復始。
他的牙關緊咬著，那層暗紫色的炁光正在從他的手背上往小臂的方向退著，退到肘彎處停了一瞬，又往肩頭的方向退了一寸，又停住了。
曹丕的聲音從他緊咬的牙關之間擠出來：
「……就這麼走？」
「是的。」
司馬懿把那隻扣住他手臂的手鬆開了，可他沒有退開，他站在曹丕身側不到一臂的位置上，那層暗紫色的炁正在他腳底緩慢地鋪開了一層正在收斂的光膜，
「你父親讓你走。他把路給你留出來了。你走回去，回到許都，回到河北，回到你還能帶著的東西那裡。你把你父親留下來的那些東西重新接起來，然後你再去想往後怎麼辦。」
他的聲音低了一分，「你父親這輩子做了那麼多事，不是為了讓你在今晚死在這裡。」
曹丕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來。那層暗紫色的炁光正在從他的拳面上徹底退去，像一層正在被風吹散的薄霧從他的指縫間漏出去散在夜風裡。
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地蜷著可已經沒有力道攥緊了。他的目光終於從那具倒地的身影上移開了。
他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他的下唇上有一道正在滲血的咬痕，那層暗紫色的炁已經退盡了的瞳孔深處正在翻湧著一層正在被慢慢壓下去的、暗沉沉的冷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口型，那個口型的形狀像是在說什麼話。
然後他轉過身來。他轉過身的時候沒有再看山坡頂端了，他的靴子踩在那片低洼地的碎石上，踩出一道正在向前延伸的、並不快的腳印。
司馬懿跟在他身後，他們沿著那片低洼地的邊緣朝北方走去，月光在他們的身後拉出兩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長影，那兩道影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融進夜色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被山坡下方的密林吞沒了。
山坡頂端的夜風還在吹著，那層白光已經徹底從劉禪的腳邊散盡了。他的視線落在山坡下方那片低洼地的方向，那個方向上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和枯木和正在風裡晃動的野草，和兩道正在慢慢消散的、已經看不出來形狀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