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船隊正在從江陵城南門外那片水面上緩慢地回撤著。那些樓船的船頭正在調轉著方向,船尾朝向上游的方向正在緩緩地駛離著那片被火光和冰面和沙土和箭矢覆蓋了三天三夜的城牆外水域。
槳葉入水的節奏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船帆收了大半,只有主桅上的帆布還張著用來保持船身方向的穩定。那些船上正在不斷地往甲板上搬運傷兵,韓當左肩上那根箭杆已經被鋸斷了,斷口處的木茬被麻布裹著正往外持續地滲著暗紅色的血漬。
黃蓋被文聘親自押著走上了主樓船的甲板,他的雙手被一根粗麻繩反綁在背後,短戟已經被文聘收走了,插在文聘腰間的皮套里。他走路的時候腰板還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著,像一個輸了陣卻還沒有輸了架子的人。文聘走在他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上,闊劍已經收了鞘,他的右手還在微微地顫著,那層冰藍色的炁正在他的手指上緩慢地收斂著,像一層正在退去的寒霜正在從他的指尖往掌心裡消退。
周瑜站在船頭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落在江陵城的方向,落在那道正在從城樓上方緩慢收斂的白色光柱上,落在那道正在從垛口處收回去的白色身影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黃老將軍,你受累了。」黃蓋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周都督,我輸了。文聘的冰炁正好克我的火,我打不穿他的防線。」周瑜終於轉過身來了,他的視線落在黃蓋那雙手腕上那根正在勒緊的麻繩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壓平的冷:「把繩子解開。」文聘走上前把黃蓋手腕上的麻繩割斷了,繩斷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黃蓋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層橘紅色的炁正在他的腕部緩慢地涌動著,把那道被勒出來的紅痕一層一層地覆蓋著。
周瑜的目光從黃蓋身上移開,落在了城門方向。程普正在從那道裂口處往回撤,他的玄鐵長刀扛在肩上,鐵灰色的炁正在刀身上緩慢地明滅著。他走回到船邊的時候靴底踩在淺灘的碎石上,碎石被他踩得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他踏上船頭的時候看了周瑜一眼,開口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壓著的沉:「馬謖那小子,還會再起來的。他的炁只是耗盡了,不是傷了。歇幾天就能恢復。」周瑜點了點頭:「我知道。他的沙壁確實厲害。」城牆東南角方向,韓當正在被兩個親兵攙扶著從淺灘處往船上走。他的左腿已經使不上力了,膝蓋下方那根箭杆雖然被鋸斷了可箭頭的鐵簇還嵌在髕骨與脛骨之間的接縫處,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股尖銳的刺痛。他的鐵鞭被另一個親兵從碎石灘上撿起來拿在手裡,鞭梢的鐵球還在往下滴著碎石上帶起來的濕沙。他的嘴唇已經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正在滲血的裂口,可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咬著牙被那兩個親兵架著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段從淺灘到船頭的路。西面丘陵地方向的船也正在往回撤著。蔣欽的雙銃掛在他腰間的兩側,銃口朝下,銀灰色的炁已經一絲都看不見了。周泰的大刀重新扛在肩上,可他的表情帶著一層正在被壓著的不甘,他經過那棵老松樹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龐統蹲著的那根枝杈方向。龐統還蹲在那裡,摺扇已經收起來了,墨綠色的炁正在他的身周緩慢地收斂著。他朝周泰的方向揮了一下摺扇的扇柄,聲音不高不低:「周將軍,下回走那條小路的時候記得先把草踩一遍再走,裡面有坑。」周泰沒有說話,他轉回頭朝船的方向走了。
江陵城的方向,南門城樓上方那道白色光柱已經完全收回了。劉禪站在垛口後面,他的右手還保持著那個伸出又收回的姿勢,掌心裡那層白光正在緩慢地散盡著,從明亮的白色變成了一層正在變暗的淺白,最後徹底退進了他皮膚表面以下。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以為沒有人看見。孫尚香站在城樓內側的台階上,她看見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可她沒有喊出來。她看著劉禪站在那裡,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正在微微地顫著,那顫的幅度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著他的手指就根本注意不到。孫寒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他沒輸。他只是累了。」
當天夜裡,江陵城府衙里亮著燈。劉備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站著一排人——馬良、馬謖、文聘、黃忠、龐統,還有劉禪。馬謖靠在一根立柱上,他的臉色還是發白的,淡黃色的炁正在他的指尖上極其緩慢地重新凝聚著,像一層正在從乾涸的河床底部重新往上滲的水正在一點一點地填著裂縫。劉備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周瑜今天撤了,可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會休整,會重新調整部署,會再打回來。」諸葛亮坐在側面的矮凳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所以我們要在他重新調整好之前做一件事。」劉禪從人群後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上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他的掌心裡緩慢地明滅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我去找周瑜。」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廳堂里安靜了一瞬。孫尚香坐在偏側的矮凳上,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的短劍劍鞘上猛地攥緊了一瞬又鬆開了。孫寒華坐在她旁邊,淡青色的炁正在她的指尖上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劉禪沒有看她們,他的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他今天撤了,可他的主力還在船上。他的老將傷了兩個,韓當和黃蓋都不能再全力出戰了。蔣欽的炁也耗盡了,周泰的刀被龐統吸了大半。他手裡能打的人只剩下程普一個半——程普是一個,韓當算半個。他在江面上的船還有十幾艘,士卒還有一兩千人,可他的異人主力已經折了大半。」他停了一下,「我去找他。跟他談。」劉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的東西:「你一個人去?」劉禪點了點頭:「我一個人去。人多反而談不成。」他頓了一下,「我帶他的傷兵回去,把韓當和蔣欽的炁力恢復情況告訴他,讓他知道我們手裡有籌碼。我們不想跟他打到底,他也不想跟我們打到底。兩家各退一步,他回柴桑,江陵歸我們。襄陽樊城歸我們,可我們可以讓出一條糧道來給他,讓他從長江上游往下遊走的時候不用繞遠路。」諸葛亮看著劉禪,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說得對。可你一個人去他的船上,萬一他不談呢?」劉禪回答:「他談。他今天撤了,就說明他已經知道硬打打不下來了。他需要台階下,我給他台階。」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偏過頭看了孫尚香一眼。孫尚香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還攥著劍鞘,那層暗紅色的炁正在她的指尖上緩慢地明滅著。她看著劉禪的眼睛,過了很久才開口:「你今晚就去?」劉禪點了點頭。
夜色覆蓋著江面的時候,劉禪站在水門旁邊的石階上。他腳底下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從石階的表面往水面上鋪展著,沿著那道被文聘的冰炁反覆凍結過的水面緩慢地朝江心的方向延伸著。文聘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闊劍橫在身前,冰藍色的炁正在劍鞘表面緩慢地涌動著。他看著劉禪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軍師說讓你一個人去,我不攔你。可我在這兒等著,一個時辰你如果不回來,我就帶人衝過去。」劉禪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用一個時辰。半個時辰就夠了。」他踏上了水面。那層白光正在他的腳底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光面,光面的邊緣正在把他經過的水面從暗色染成一層正在泛著微光亮的白色。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像是正在心裡數著距離和周瑜船上那些火把的光之間的距離。
船頭方向傳來一聲口令,是守夜計程車卒在喊:「什麼人?」劉禪的聲音從那層白光中傳過去:「蜀漢劉禪。來見周都督。」船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層沉青色的炁從主樓船的內部涌了出來,像一層正在從船艙底部翻湧上來的潮水正在朝甲板表面的方向推過來。周瑜的身影出現在船頭的獸頭木樑旁邊,他的右手按在船舷上,沉青色的炁正在他的掌心裡快速凝聚著,可他沒有把那層炁凝聚成攻擊的形態,只是讓它在那裡翻湧著。
他的聲音從船頭傳下來,不高不低:「你一個人來的?」
劉禪在距離船頭大約三丈的水面上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看著船頭上那道正在被火把光映亮的身影:「一個人。你的傷兵我帶來了,在岸邊等著。韓當和蔣欽的炁力黃忠和龐統幫他們恢復,你隨時可以派人去接。」
周瑜看著劉禪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你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