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沒有立刻回答林銳的問題。
他坐在桌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交叉也沒有握緊，視線落在桌面那道從視窗透進來的光帶邊緣，像是正在確認自己即將說出的內容是否在當前的授權範圍內。
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幅度不大，但足以讓他的語速比剛才更慢一些。
「那幾個人質是軍方情報部門的人員。他們不是被誤抓的，也不是在執行常規巡邏任務時被俘的。
他們在調查一起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的線索，涉及一批經由非公開渠道流入該區域的裝備。
在調查過程中，他們獲得了一條資訊：某個組織已經透過不明渠道獲取了一批無人機，並計劃將其用於一次尚未確定具體日期和地點的襲擊。」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把那幾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確認了它們的內容和邏輯，然後開口說：「這不符合當地恐怖組織的慣常行為模式。
他們通常不會使用這種需要操作和後勤支援的裝置，更傾向於使用輕武器和簡易爆炸裝置進行襲擊。
而且你必須明白，無人機操作需要經過系統訓練，以當地武裝組織的人員構成和技術水平，難以在不依賴外部支援的情況下獨立維持這種裝備的正常運轉。」
上校沒有否認那個判斷：「你說得對。我也認為這不是他們自己能完成的。
但資訊源顯示，這批無人機已經進入了該區域，並且操作人員也已到位。
當地組織確實不具備獨立操作這種裝備的能力，但操作人員可能來自該組織之外，不排除是外聘的，或者與某個外部技術團隊存在聯絡。
而在我們掌握的資訊中，那些操作員可能已經在該區域活動了一段時間，且有專門的後勤支援體系保持其執行狀態。」
他停了一下，「再加上你們在撤退途中也遭遇了無人機襲擊，對方使用的裝備型別和戰術模式與情報中描述的情況高度吻合。這兩件事之間的關連性越來越強，我不認為這只是巧合。」
林銳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從桌面上移開：「如果那條情報本身是可靠的，那這批無人機的來源必須透過正規或非正規渠道才能進入該區域。
我需要知道這批無人機可能的規模、型號和來源區域，才能判斷它們是否與襲擊你們的無人機屬於同一批次。」
上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部分資訊是否可以披露，然後說：「根據目前收集到的資訊，那批無人機的來源方向指向北非，不是從本地渠道獲得的。
它們進入該區域的路線與常規軍火走私路線不完全重合，像是走了一條尚未被記錄的新路徑。」
林銳沒有繼續追問細節。他知道上校已經給出了他能給出的範圍內最完整的資訊，而剩下的部分，需要他自己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去填補。
他確認了自己已經獲得的資訊足夠用於啟動調查，也確認了那批無人機與襲擊他和人質所用的裝備之間存在足夠的關聯性，可以作為後續調查的切入點。
他說：「我需要一份你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包括來源、渠道和已知的時間節點，以及那條尚未被記錄的新路徑在區域內的大致走向和覆蓋範圍。
如果我要繼續參與這件事，我需要確認自己掌握的資訊與你們已有的情報沒有斷層。」
上校聽完後，在桌邊坐了一段時間，沒有給出確定的承諾，也沒有拒絕，但林銳能看出他正在評估那些條件的可行性。
上校再次開口時，語氣比他進門時更加穩定，像是已經確認了自己在會面中能夠達成的邊界：「我會讓人把現有資料整理出來。明天早上，在你離開之前，會有一份檔案放在你那邊的桌上。」
林銳沒有追問更多，站起來，確認了那段話的完成度，然後向門口走去，在跨過門檻前側過頭，確認他已經把該說的話都留在了這間房間裡。
他知道，如果上校確實信守承諾，明天早上會有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如果那份檔案沒有出現，他也會在離開這裡之後，透過其他渠道來確認這段時間內獲取的資訊是否足以支撐他對局勢的判斷。
他穿過走廊，走到暮色中，在車旁停住，沒有立刻上車，他需要看到那些資料都在天亮之前到達它應該在的位置，然後才能開始推動下一步的行動。
如果那份檔案沒有如期出現，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在離開之後透過自己的渠道繼續推進這件事，直到找到那些無人機的來源和操作者。
夜色中，他沒有看到任何從走廊方向傳來的新的光源，也沒有聽到新的腳步聲接近他所在的位置。
林銳回到車輛停放的位置時，將岸已經站在車頭側面了。他沒有靠著車身，也沒有在檢查裝備，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林銳從走廊方向走來。
他沒有問他上校說了什麼，只是等林銳走近後側過身，讓他能看到車內人員已經完成了出發前的準備。
林銳在車頭側面停住，沒有急著上車：「上校那邊希望我們繼續參與調查，找出那批無人機的來源和操作者。
人質是軍方情報人員，他們之前調查的線索指向一批已進入該區域的無人機，型別和來源與襲擊我們的那一批一致。」
將岸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些資訊之間的聯絡，然後才開口說：「如果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著非洲恐怖組織已經掌握了新的襲擊手段。
這種無人機定位精準，部署靈活，成本也不高。只要幾個操作員，就能發起一次精準打擊。
在城市環境下尤其危險——操作員可以躲在任意一條小巷裡完成瞄準和發射，然後迅速撤離，幾乎不會留下痕跡。」
林銳沒有回應，但他也沒有移動位置，等著將岸把話說完。將岸頓了頓，像是在腦中估算某個數字：「如果確實如此，那批無人機的單價不會太高。
市面公開渠道的價格大約在幾千到上萬美元區間，但批次採購、再加上與當地組織接洽的渠道費用，還能進一步壓低。即使加上專用的彈藥和改裝套件，單套系統的成本也不會太高。」
他的目光沒有從林銳身上移開，像是正在評估這批無人機對現有安保部署可能產生的實際影響，「如果那批無人機是透過非正規渠道流入的，那成本比公開市場價還要低。
加上操作人員訓練和後勤維護的支撐投入，整體算下來，建立一支具備這種攻擊能力的單位，所需花費可能遠低於維持一支同規模傳統武裝力量的正常開支。」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那個數字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整個區域安全形勢的框架里重新評估。
他已經確認那批無人機技術規格不低，操作方式也顯示出經過系統訓練的特徵，不是臨時拼湊的武裝人員能夠獨立完成的。
現在他知道它們的價格遠低於他最初的估計。那就意味著，獲取這種裝備的門檻比大多數人想像的低得多，而裝備它們的組織，可能也已經具備將其投入實際應用的能力和條件。
他沒有針對那個數字做出任何直接回應，只是確認了自己已經獲得了足夠的資訊來調整後續的行動方向。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確認上校沒有跟出來，然後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關上車門。
「那就按這個方向繼續推進。把排查重點放在無人機的來源、操作人員背景，以及那些協助他們建立和維護飛行能力的外部力量上。
我們在廠房外的路線已經被對方掌握了部分資訊，如果他們在同一時間段內還需要完成一次物資補給或裝置維護，那他們應該會在某個特定節點暴露位置。」
將岸沒有詢問更多細節，他走回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在夜色中重新啟動，車燈亮起，照亮前方一段被灰塵覆蓋的路面。
車輛調頭，在暮色中沿著土路開始返回，他們將順著這條與來時方向相反的路線，離開檢查站的區域，回到更加熟悉的環境中。
林銳在車輛駛出檢查站入口時側過頭，確認那扇鐵門沒有被推開，也沒有人從走廊方向走出來，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前方正在被車燈照亮的土路上。
在夜色和風聲的交替中，他和將岸一起，開始著手確認那批無人機在區域內的大致分布和可能的運營模式，尋找那些操作員與後勤體系之間的銜接點。
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銜接點，在那之前，他只需要保持與將岸和上校之間的資訊同步，確保自己在獲得足夠證據之前不會暴露自己的搜尋意圖。
很快林銳又收到了一條資訊，訊息是科本在深夜發來的。沒有透過正式渠道，是一條簡訊息，只附帶了幾行注釋。
林銳在返回檢查站途中檢視了訊息，把內容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然後放下裝置，沒有立刻回復。
返回檢查站後，他把將岸叫到了車尾側面，把裝置螢幕轉向他，讓他看完那段資訊，然後說：「暗網上有完整的無人機操作模擬軟體，可以模擬不同型號的無人機作業系統，包含完整的飛行控制邏輯和攻擊模式訓練，任何擁有基礎電子裝置知識的人都能在短期內完成基礎操作訓練。
而且據科本那邊的資訊，這類軟體已經流入非洲，部分本地組織已經透過特定渠道獲取了安裝包。」
將岸把裝置遞迴給他，沒有立刻回應，像是正在評估那段資訊對當前情況可能產生的影響：「如果他們只需要軟體就能完成操作員培訓，那他們就不需要依賴外部人員來完成技術支撐。
只要有幾個人掌握了基礎操作，他們就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部署。」
他頓了一下，「而且這種模擬軟體的價格遠低於實際裝置採購和人員培訓成本，技術門檻也低，可以透過線上平台傳播。
一旦軟體流入，使用和擴散就會變得非常迅速。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改變了這種武器在區域內被運用的方式。」
林銳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段訊息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然後說：「那就意味著，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是一支有組織的技術團隊，而是一批透過軟體完成基礎訓練的操作員。
他們不依賴外部支援，不需要長期培養，可以在短時間內被動員。只要有一批人掌握了技能，他們就能在需要的時候被隨時調動，不需要依賴外部人員來完成操作。」
將岸側過頭，目光落在車頭燈照亮的地面上：「從暗網上獲取軟體，本身已經是一種超出常規渠道的行為。
如果這批軟體已經流入特定組織手中，那對方確實具備獨立培訓和部署操作員的條件。
而且，如果有人在接觸過程中留下了痕跡，他們應該不會留下太多可追蹤的線索。」
林銳沒有回應，他的視線還落在螢幕上那幾行簡短的注釋上，沒有移開，在腦中處理這些資訊的同時，也在確認這些資訊與之前獲得的情報之間的銜接是否一致。
他知道，如果軟體已經流入非洲，那他們面對的就不再是一支需要外部技術支援的小型團隊，而是一種隨時可以啟動的新型襲擊模式。
他確認了那條訊息已經完成在意識中的沉澱，然後把它收進已有資訊框架中，和之前關於無人機規格、與上校的對話記錄，以及將岸對成本結構的分析放在一起。
那條訊息將成為他現有判斷的一部分，用於評估對方的能力、意圖，以及可能採取的規避手段。
他不會再反覆回頭去確認它的位置。現在他需要根據這段資訊來重新調整調查的優先順序——從追蹤操作人員，轉向追蹤軟體的分發渠道和購買記錄，以及那些可能獲取了訓練系統的個人和組織。
他將裝置收起來，沒有鎖屏，讓介面停留在資訊頁面，以便隨時檢視和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