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魔術師,韋伯·維爾維特的心中始終縈繞著淡淡的自卑感。
這一點,即使他投身於這呼喚聖杯的遠東秘儀,即使他召喚出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偉大征服者,也從未改變。
魔術師的世界,是以血統為尊的世界。
三流魔術師的子嗣往往只會是三流,而一流魔術師的子嗣通常都會是一流。
偶爾,也會出現相當稀少的突變案例,甚至會有僅是第一代便天賦驚人的魔術師。
但韋伯並不屬於那一類。
他出身在平庸的魔術師家族,就連要繼承的魔術刻印也只傳承過三代。
他自身的天賦也平平無奇,恐怕終其一生也只能成為三流的魔術師。
過去,韋伯對此心中憤懣,甚至寫下了公開反對血統論的論文,將其交給了自己的導師。
等待他的是導師毫不留情的嘲笑與訓斥。
『作為學術上的謬論來說太過簡陋,作為單純的笑料而言卻是剛好』
那一日,他低著頭站在教室中,沐浴在那些家系更加優越者的視線里。
——魔術師的世界,是以血統為尊的世界。
再一次地,韋伯痛切地認識到了這點。
所以他才會難以忍受。
憑什麼先天的血統就能否定掉後天的一切?
憑什麼他就只能碌碌無為,庸度一生?
難以言明的情緒充斥著胸腔,回過神來時,他已然偷走了導師的聖遺物,參與到了這遠東的魔術儀式中。
他想要證明自己,證明韋伯·維爾維特並非庸碌之輩。
因此。
當得知自己的導師肯尼斯的死訊時,韋伯的心中一片空白。
那個不可一世的導師,那位時鐘塔的君主,竟然真的荒謬地死在了這不起眼的遠東儀式里。
直到那時,韋伯才清醒地知道了,自己正在參與的是何種事件。
並非魔術師之間的競技遊戲。
而是殘酷、血腥、伴隨著痛苦與死亡的——戰爭。
『想要證明自己』,這種過家家的想法,只會害死他本人。
他還很年輕。
為了一時的意氣而在這遠東的島國賠上性命,真的有必要嗎?
然而。
此時此刻,在這場戰爭的最後。
韋伯仍在Rider身側。縱使數度險些被狂奔的神牛猛然甩飛出去,縱使那副樣貌極其狼狽,其眼瞳中的意志卻未曾動搖。
「話說回來啊,小子。」駕馭著奔馳的戰車,征服王開口道,「接下來恐怕就要動真格的了,你狀態還好嗎?」
「啊啊,我現在的狀態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韋伯高聲回應道,「我會見證你的行軍,Rider,即使到了最後也是一樣!」
沒錯,這就是韋伯·維爾維特給出的回答。
他是Rider的御主,亦是征服王的友人。
正因如此,他不會逃避這場戰鬥,直到見證到最後。
驀然,韋伯餘光捕捉到一抹寒芒,他當下高呼道:「Rider,後面!」
鐺!!
金鐵之鳴驟然迸發。
在疾馳的牛車側方,征服王揮出的劍被一點點壓回,劍身迸出明亮的火花。
「——可別想走啊,Rider。」
與戰車並行的摩托上,Saber挑起嘴角。
此刻,身軀纖細的劍士正緊伏在摩托背上。機車引擎狂躁地吼叫,粗大的排氣管噴發出滾燙的尾氣——這鋼鐵巨獸無比狂野,猶如躁動不安的野馬。
然而,這鋼之烈馬卻並未有絲毫失控的跡象:磅礴的魔力正從Saber身上放出,將這三百多公斤的超重型機車生生壓在地面,宛若用蠻力來馴服這頭機械巨獸。
這坐騎越是狂猛,Saber的心中反而愈是激昂。
她仿佛回到了遙遠的過去,自己以騎士之身駕馭戰馬,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那段時光。
寒光乍現,劍刃交錯,金鐵相鳴。
不可視之劍上纏繞狂風,與征服王的佩劍相互交錯。
不知不覺間,雙方交戰的地方早已不是最初的山道。
神威戰車與鋼鐵戰馬一前一後,相互追逐,前者占有略微的速度優勢,後者則緊咬不放,一副勢要窮追到底的勢頭。
遠處,紅色的橋樑映入視野。那是橫跨未遠川的冬木大橋。
轟隆隆!
伴隨著雷光雷鳴,神威之車輪降落在橋面的正中。
征服王以劍指地,目視前方,等待著被暫時甩開的敵人再度出現。
旋即,引擎的轟鳴聲闖入這片空間。
被魔力浸染作漆黑的機車驟然橫掃,粗大輪胎在地面壓出猙獰的印記。
從機車上跳下,Saber側舉劍刃,筆直地走向敵對的王者。
「這就是你選擇的決戰地點嗎,Rider?作為戰場而言,倒是頗為寬敞。」
聞言,紅髮巨漢笑了起來,「若要說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但此間並非彼間,只怕到時候要讓你大吃一驚了。」
「只是,在正式開戰之前,我姑且還有個問題。」
他的話語中已然不存笑意。
見此狀,Saber微微顰眉,但還是開口道:「但說無妨。」
「我說Saber,你還記得那一日吾等在山頂酒宴上的問答嗎?」
見騎士王作出肯定的回應,征服王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直言了——不,應該說,那個時候就該闡明才對。」
「……什麼?」
「那個時候,你所說的願望,是『拯救自己的故鄉』吧?」Rider開口道,「你對於自己親手創造的歷史,對於自己曾經率領的國家之結局不滿,因而想要將之改變吧?」
「是又如何?」
「——荒謬。」
清晰、字句分明的斷言。
征服王緩緩站起身來,那魁梧的身軀有如鐵塔,自戰車上投下陰影,將嬌小的少女籠罩其中。
「身為王者卻妄談後悔,其本身就是再可笑不過的謬論!」
「為何?!」難以忍受對方的話語,Saber慍怒地開口道,「身為王者所期望的,難道不就是自己所治理的國家永世昌盛嗎?」
「既然如此,我的國家在我的治理下走入了滅亡,我為此感到痛心、懊悔,想要挽回這一切,又有何不可!」
凌厲地瞪視著巨漢,少女的眼中燃著怒火,宛若被觸怒的獅子,「Rider,你這傢伙難道想說,王是不會犯錯誤的嗎?」
「既然是自己犯下的錯誤,想要自己親手彌補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你自己的國家不一樣是斷了傳承嗎!明明那偌大的帝國,在你去世之後就一分為三、一朝崩塌!」
神威之戰車上,曾經手握帝國權柄的巨漢俯視著這勃然大怒的少女,他搖了搖頭,嚴肅地開口道:「你錯了,Saber。」
「王或許會犯錯,但絕不會後悔。」
Saber的眼瞳微微放大,「……什麼?」
「所謂王者,即為承擔眾人夢想的存在。」Rider平靜地說道,「即為背負所有人的期望,笑得比誰人都更為歡暢,怒得比誰人都更為盛大……」
他握緊骨節分明的巨手,肅然道:「即為用這具身軀,匯聚、凝集所有人的憧憬,並將這憧憬化作現實的存在。」
「身為王,面對自己國家的崩塌、毀滅,我會為之哀嘆,也會為之落淚——但,絕不會後悔!」
「更遑論要推翻一切!這種愚蠢行為對所有與朕共同創造時代的人來說都是一大侮辱!」
似是無法忍受般,Saber猛然搖頭道:「荒謬的是你才對!」
「只有武人才會把滅亡之美當作是一種驕傲,而民眾絕不可能期望如此!」Saber語氣激動地訴說著,「遵循天理的統治、依照正道的治世。這些不正是所有臣民殷殷期盼的嗎?」
「那這麼說,你這個王者難不成是『正確』的奴隸嗎?」Rider漠然地反問道。
「即使如此又如何?為了理想而殉身才是真正的王者。」年輕的騎士王頷首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猶疑。
看著Saber說話時的堅決態度,Rider甚至流露出憐憫之情,長嘆一聲:「那根本不是『人』的生活方式。」
「這就是為何朕會對你發問,Saber。」征服王舉起劍刃,劍鋒直指向騎士王,「先前只是隱隱有所感覺而已。但現在,朕確定了:你我的王道迥然相異,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你的時代,你想必是個正直、清廉的聖者吧,想必有許多臣民因為你的正確而得救吧。但是,那些僅僅被你拯救的人,你卻沒能去引導他們——你只是沉浸於那聖潔的自我陶醉,只是個無法指引他人的偶像而已!」
「不可能……」Saber咬緊嘴唇,欲要開口反駁Rider的話語,卻再度被對方的聲音打斷了。
「Saber,那本應被你正確地指引著的國家,難道不正是因為這一點而滅亡的嗎?你太過追求正確與無欲——但無欲的國王,不過是個空蕩蕩的花瓶而已!」
仿佛被打中了致命一擊,Saber搖搖晃晃地後退。
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她仍然無法認同Rider的話語。
但是。
阿爾托莉雅·潘德拉貢,並非是傲慢桀驁的君王。
若是其他的君王,譬如那位不可一世的英雄王,面對這類指責恐怕只會一笑了之而已。
但Saber不同,她是為了臣民、為了國家而活著的君王。
她必須是完美的王,為此無法容忍絲毫的瑕疵。
所以,她難以遏制自己不祥的想像。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當時的情況的確如此。如果自己才是不列顛毀滅的禍首。
那麼,自己那始終堅信不疑的信念,又究竟算是什麼呢?
騎士王的心中,已然產生了動搖。
很快,她就將與面前敵對的另一位王者決一死戰。
若是以這種心態踏上戰場,恐怕會相當兇險。
然而。
此刻,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地,一個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真是再也聽不下去了。」
踏、踏、踏。
清晰、沉穩的腳步聲。
鋥——
這是鋒利的寶劍,被自劍鞘中拔出的聲音。
深藍披風在夜風中舒展開來,獵獵舞動。
當看清來者那身如雪甲冑的瞬間。
不列顛的騎士王,雙瞳震顫起來。
「這把劍,這幅鎧甲,你……卿是——」
腳步聲,在騎士王的身側停下了。
來者舉起利劍,筆直地指向Rider。
「收回你的不遜言論,異邦的王者。」沉穩、清朗的聲音,從其面甲下傳出,「我原本還有所顧慮,但聽到你口中肆無忌憚的謬論,卻是怎樣也無法忍受了。」
征服王愕然地睜大雙眼,「這幅語氣,你莫非是……」
「吾等的不列顛是由於吾王的失誤而滅亡?胡言亂語也要有個限度!」那雪白的騎士抬起右臂,叩擊自身的胸甲,「因為——被吾王所引導,被吾王所拯救者,此刻就站在這裡!!!」
頭盔被摘下,其下顯現出的,是一張堅毅且俊朗的面孔。
恍惚中,Saber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那張熟悉的面孔,與她記憶中,那總是在圓桌側方的寡言身影重疊了。
而後,來者朗聲道——
「吾乃圓桌騎士蘭斯洛特,此次聖杯戰爭中以Berserker職階現界。既是徒有勇武之虛名的愚者,亦是身負罄竹難書之罪的罪人!」
「但現在,吾站在這裡,並非為求榮譽,而是為了贖罪!願將劍再度獻給吾王,為王征戰,為王而殞!」
明亮的月光下,昔日曾籠罩這名騎士的漆黑不祥之狂氣,此刻已然蕩然無存。
其甲冑蒼銀若雪,其鬥氣澄澈若鏡。
那柄鋒銳無匹的聖劍,於月夜下閃耀著湖水般的瀲灩波光。
——無毀之湖光(Aroundight),昔日湖中精靈託付給人類的寶劍,乃是過去最強騎士的榮譽象徵,號稱絕不會毀壞的聖刃。
「Berserker……不,蘭斯洛特卿,這究竟是什麼情況?」Saber愕然開口道,「若是以狂戰士的職階被召喚,理應無法保持理性才對。」
「通常而言,確實如此。」湖上騎士淡淡地笑道,「但吾王啊,若是本就瘋狂的人,再度遭受一次狂化,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聞言,Saber神色微變,「你是說?」
「那位Caster御主的盟友,有著黑白服飾的少女,她為我再度施加了一層狂化。」Berserker平靜道:「原本就伴隨著職階的狂化,與後來施加的狂化相互抵消,反而能令我短暫地恢復理智。」
「現在,我終於得以不再像先前那般醜態百出,而是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王的面前了。」
Saber一時失語,其餘人亦然。
言及至此,蘭斯洛特正色道:「這麼說來,回頭一定要感謝那位Caster的御主才行。」
「這等大恩,就是再怎麼報答也不為過。」
驀然,一片寂靜中,征服王豪放地大笑起來:
「好好好,你還真是有個好臣子啊,Saber——既然如此,再糾結於口舌之爭倒是無趣了!」
的確如此,眾人心中皆如此篤定。
理念完全迥異的王道。
相處方式相異的君臣。
本屬於完全不同的時代、無法相融的兩種存在方式,在此地相遇了。
那麼。
若要分出高下,其手段只有一個。
「前進,向著萬里遙遠的彼方!蹂躪吧,朕之軍團!」
征服王高舉手中劍刃,心象化作的固有結界展開,漫天黃沙席捲天空。
神牛發出如雷嘶鳴,其雙蹄抬起,將魁梧的王者托舉向天空。
萬人軍團在王背後屹立,熾熱的吶喊響徹天際,與天地間充盈的滾滾熱浪連作一片。
此為無數夢想的凝結,乃是嚮往著世界盡頭,終將抵達彼方的無匹軍勢。
其名為——
『王之軍勢(Ionioi Hetairoi)』!!
茫茫沙海中,騎士王與其同伴屹立著,明明渺小若大海中的兩片扁舟,卻散發著不輸於千軍萬馬的氣勢。
「吾王,能再度與您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無毀之聖刃指向千軍萬馬,湖上騎士淡淡地笑了起來。
「啊啊,我也一樣,蘭斯洛特卿。」
騎士王凜然一笑,旋即高舉手中聖劍。那由星鍛造而成的神造兵器上,聖潔不可侵犯的璨然光輝綻放開來,仿佛要將天地也一併劈開!
「這光輝乃是星辰的希望,照亮大地的生命之證!見證吧——」
——『誓約勝利之劍(Excalib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