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朕的行軍……結束了嗎?」
魁梧的巨漢低下頭,注視著穿透自身胸膛的劍刃。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沒有不甘、亦沒有後悔,唯有釋然。
那心象世界幻化作的天空與黃沙開始退去,顯露出原本的無雲夜空。
「嗯,的確如此。」仰視著面前屹立的王者,持劍的少女頷首道,「Rider,你的行軍,就到此為止了。」
Saber緩緩拔出劍刃。縱使刺穿了這位王者的身軀,那華美劍身上的光輝也未曾有絲毫的黯淡。
「你實在是可怕的對手,Rider。」Saber充滿敬意地開口道,「不論是作為王的本領,亦或是身為王的氣量,都是如此。」
「能與你這等好敵手交手,當真是一項幸事。」
聞言,這位身軀已然開始淡去的征服王,卻是開懷大笑起來,「嚯?這麼說來,你是承認自身的王道不如我咯?」
「這和那是兩碼事。」Saber肅然地搖了搖頭,「我仍然無法接受、亦無法認同你的王道,但是……」
少女的話語頓了頓,「即使是截然相異的道路,這世界上也是存在的。就像圓桌之於我,你麾下那數不清的將士,應當也和你注視著同樣的夢想吧。」
似是已經無法再聽到騎士王的話語,征服王仰望著遙遠的天空,緩緩開口道:「世界盡頭的海……這一次,還是沒能抵達啊。」
「不過,倒也見識到了足夠多的有趣事物。」微閉雙眼,Rider半是滿足,半是遺憾地笑道,「真是,還想見到更多啊……」
而後,當這最後的話語飄散時,這位曾征服了廣袤地域的王者,也一同消失在了空中。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騎士王正欲回頭,卻聽到了那人的聲音:「不,吾王,還請您不要回頭。」
Saber微微顰眉,「蘭斯洛特卿,這是為何?」
「因為實在是……無顏以對。」這位被稱為湖上騎士、擁有無雙勇武的男人,此刻卻與常人無異般苦笑起來,「生前做出了那種事,現在卻又站在您的面前,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實在是恬不知恥。」
「我本是罪人之軀,但見您身陷險境,便斗膽持劍助陣,並非是要妄談將功補過,不過是想再度以手中之劍,為您做些什麼罷了。」
言及至此,蘭斯洛特嘆息道:「這次我被以Berserker的職階召喚出來,絕大多數時間都處於理性全失的狀態,不知顯露了多少醜態。」
「若不是在最後恢復清明,恐怕我甚至會對您舉起劍刃,做出堪稱大逆不道的舉動……到那時候,才真是覆水難收了。」
「咳咳!咳咳咳……」
驀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猩紅的血濺在雪白的甲冑上,顯得分外醒目。
攤開手心,蘭斯洛特怔然地看著那不祥的血漬,旋即釋懷地笑了起來,「吾王,看來我這次的時間也快到了。」
話語之間,淡淡的黑氣開始從其甲冑縫隙中升騰而起:這是蘭斯洛特身上被施加的第二重狂化即將結束,其即將回歸最初之瘋狂的徵兆。
然而,從這位圓桌騎士身上的傷勢來看,恐怕在那之前,他就會先一步自行消亡。
蘭斯洛特抬頭看向天空,淡淡地開口道:「不用再給我輸送魔力了,雁夜。就讓我這樣順其自然消失就好。」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恐怕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實在抱歉。」
『……』意識通訊中,雁夜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選擇了緘默。
他尊重這位騎士的意志,加之自己的身體也快到極限,現在大抵就是他們共同退場的時刻了。
『保重』到了最後,雁夜也只是如此說道。
「保重。」
面對著皎潔之月與無垠深空,湖上騎士將湖中仙女所賜的聖劍插於地面。
深藍的披風隨夜風揚起。
當那夜風散去時,騎士與聖劍一同消失在了夜色中。
Saber注視著未遠川的波濤,良久,她收回了目光。
「蘭斯洛特卿的事,謝謝你。」她的聲音在無人的夜空中飄散開來。
旋即,淡淡的笑聲從頭頂傳來。
撐著洋傘的身影晃晃悠悠從空中飄下,落在了Saber面前。
「姑且算是分內的事啦,Saber醬,」弗蘭切斯卡輕笑道,眼中流露出狡黠之色,「如果要謝的話,就感謝人家的老闆好了。」
「對已經狂化的Berserker再度施加一層狂化、令其恢復理智什麼的,完全都是老闆的主意呢。人家只是切實地將其履行了。」
「又是那一位嗎?那麼的確有當面道謝的必要。」Saber輕嘆道,「只是不知道,這次聖杯戰爭結束前是否還能見到他一面了。」
言及至此,Saber驟然面色一變,弗蘭切斯卡亦是面色一滯,兩人近乎同時轉過頭去,看向遠處圓藏山的方向。
那並不算高的山頭上出現了日蝕般的巨大蛀洞,不祥的詛咒之泥正傾瀉而下,侵蝕著山巒原本的顏色。
「嗚哇不好,老闆還在那裡!」
黑白哥特裝的少女霎時跳了起來,旋即顧不上Saber,快速轉著洋傘飛上了天空。
「我先去和老闆匯合了,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Saber醬!」
不消片刻,少女的身影就已然化作遙遠天邊的一個小點。
Saber搖了搖頭,旋即走到摩托前將其引擎發動。接下來,她會按照約定趕往山頂,全力釋放寶具將那蛀洞清除。
臨行前,她轉頭看向不遠處曾是Rider御主的少年,對著那強忍著不流下淚水的面孔開口道:「既然你是那位王的臣子,那麼,代替他見證到最後也無妨。」
轟鳴的引擎聲中,金髮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大橋的盡頭。
……
耳畔傳來嘩嘩的海潮聲。
陳一星睜開了雙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海。
金黃的沙灘上,白花花的海浪拍打在腳下。海風拂過面頰,其味咸腥。
「……我這是?」
陳一星皺起眉頭。他分明記得,在最後的一秒鐘里,被令咒呼喚來的Caster用手掌觸碰到了他。
按理來說,他現在應該已經從黑泥里脫身了才對。
「——不完全如此呢。」
驀然,一道陌生卻熟悉的聲音,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陳一星驟然轉身,當看清身後來者的外貌時,他的眼瞳放大了幾分。
那是有著與他相似的五官,但卻年輕了十數歲,尚且是少年的他『自己』。
「雖說真的只是很短的一瞬間,但那承載著『我』的黑泥,的的確確地接觸到了你。」少年淡淡地道,「正因如此,你的意識與大聖杯中的情報短暫地相融了。」
「或許對於外界來說只是短短的數秒鐘,但對於這個由情報構成的世界而言,同樣的時間或許會比一生還要漫長。」
而後,少年行了一禮,輕笑著開口道:「啊對了,光顧著說這些,忘記做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是……」
然而,少年的話被打斷了。
「假惺惺的客套就免除好了,省得浪費彼此的時間。」
陳一星凝視著少年,倏地冷笑起來,「到底是借用了我的人格覆面,模仿起來還真是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你,我都快忘記自己才十幾歲時的討厭樣子了。」
「沒有自我與內在、不依附他者的人格就無法發聲的存在——『此世全部之惡』,就是你的真面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