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軍陣,加起來上萬士卒,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了沙場正中的兩人之上。
兩軍之間,相隔不過五百步。
韓岳策馬而立,長刀微垂,狂風吹得身後旌旗獵獵作響。
上萬雙眼睛,同時落在了陣前二人身上。
陳氏一方,大多神色輕鬆,在他們看來,韓岳縱然並非武道宗師,那也是宗師之下最為頂尖的高手。
整個大燕武林,宗師級別的人物,雙手數的過來,而且無一是簡單人物。
或大隱於朝,身居高位,為天子近臣,亦或開宗立派,創一方武學聖地,聞名遐邇。
最為關鍵的是,當世最年輕的一位宗師,大成之時,也已年過四旬了。
眼前這女子,看著還不足二十歲,打娘胎練武,也不可能有這般造詣。
在陳氏眾人看來,此前不過是仗著武功,斬殺了些烏合之眾,方才闖出了些名聲,真正面對韓岳這般江湖名宿,必然會遭重挫。
韓岳抬起長刀,望向寧箏,神色沉肅:
「我習刀四十載,此戰算是以大欺小,你若肯退去,此戰可免,我可為你求情,請陳氏免你一死。」
「你還年輕,往後大把光陰,莫要自誤。」
寧箏沒有答話,輕輕一抖銀槍,伏身於馬背,拉開了筋骨。
嘭!
下一瞬,兩匹戰馬,同時暴起,馬蹄踏起塵煙,相向而馳,不過眨眼,便已撞至近前。
韓岳雙目怒睜,倏然斬出了長刀,一抹雪亮刀光,自半空驟然劈落,呼嘯之音刺耳。
刀未至,磅礴內力壓出的勁風,已吹得四面黃沙倒卷。
此前雖說了兩句場面話,但這一刀,他沒有半分留手,殺機刺骨,欲一刀斬下寧箏的頭顱!
寧箏沒有躲閃之意,沒有用出任何花哨槍法,只簡簡單單,一槍直刺。
丹田之內,雄渾的內力奔涌,直抵槍尖,吐出尺長銳氣。
鐺——
刀槍交鋒,炸起火星,韓岳神色猛然劇變,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自槍尖之上傳來。
咔嚓——
伴隨他多年的長刀,僅堅持了一瞬,便裂成數塊,碎片飛濺而回,劃傷了他的面頰。
而那一桿銀槍,來勢絲毫未減。
噗!
他尚未來得及變招,槍鋒便已透胸而過。
韓岳整個人被直接挑離馬背,高高掛起,鮮血順著槍鋒不斷滴落。
他低垂著頭,望著眼前的寧箏,眼神之中,滿是不可置信:
「宗師……」
話音未落,韓岳已然眸光渙散,當場氣絕。
寧箏手腕輕抖,屍體轟然砸落,揚起塵煙。
「殺!」
「殺!!」
「殺!!!」
山呼海嘯一般的呼喝,自神眷軍陣中響起,士氣大振。
陳氏則是一片死寂,鴉雀無聲,一眾陳氏核心子弟,僵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
一個回合,韓岳就敗了?甚至連一招,都沒撐過去!
在這一戰開始之前,沒有人能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一流巔峰,成名數十載,距宗師,僅一步之遙,如今,卻被人在沙場之上,正面對敵,一槍挑殺!
有人嘴唇發白,失聲低語:
「如此年輕,竟是一位宗師?!」
宗師二字,讓整個軍陣,都不由自主騷動起來。
那是真正足以開宗立派,鎮壓一方州府的人物,任何一方世家,都要奉為上賓。
整個天下,能擋住宗師刺殺的,屈指可數。
而眼前這女子,還不到二十歲,想到這裡,所有人都感覺頭皮發麻。
砰!
寧箏將銀槍重重插入地面,槍尾入土半尺,抱臂端坐馬背,眸光掃過對面數千精甲。
下一瞬,一聲雷霆斷喝,倏然炸響:
「降者不殺!」
聲音滾滾,整片戰場,都好似微微一震,不少戰馬受驚,揚蹄長嘶。
偌大軍陣之中,無一人敢於直視她。
鐺鐺——
陳氏鳴金收兵,偃旗息鼓,撤回了大營。
寧箏沒有下令進軍,而是回營暫等。
若能兵不血刃的解決,少死一些人,總歸是好的。
…………
…………
陳氏大營,中軍大帳。
所有陳氏高層,再度齊聚。
只是相比昨日的義憤填膺,如今帳中,一片沉默。
陳朔也冷靜了很多,眉頭緊鎖,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如何?打還是不打,總歸要有個結果。」
他目光掃過眾人,將問題拋了出去,這可能是個影響陳氏未來走向的決定。
許久之後,有人一聲長嘆:
「宗師領兵,這還怎麼打?」
兵力相等的情況下,他們根本擋不住一位宗師沖陣,而且這位宗師年輕的可怕,甚至比尋常宗師還要強得多。
尋常宗師,想要瞬殺一位絕頂高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需要有心算無心,先發制人,才有一定成功機率。
陳朔眉心緊皺,他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進退兩難。
打,打不過。
可若是退兵,一旦被追上,就是一場大敗,整個東華陳氏,會如同被秋風掃落葉一般蕩平。
「家主,這一戰,不能再打了。」
良久,一位兩鬢斑白的族老走了出來,開口相勸:
「是否能殺死一位宗師,暫且不論,即便真的以大軍圍困,僥倖將其殺死了,勉強打贏這一戰,我陳氏也會元氣大傷,徹底退出此次逐鹿,為他人做嫁衣。」
陳朔眼帘微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道理他自然懂。
沉默了許久,他一聲長嘆:
「那就降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世家傳承千年,從來不是靠一時意氣,而是靈活變通。
陳朔閉目沉思,眾人沒有開口,靜靜等候他的吩咐。
半晌,陳朔睜開了眼:「眼下東域,只有成王還有幾分人主之相,他乃先帝血脈,將來未必不能問鼎天下。」
話落,他神色微頓:「這位神威將軍,勢頭正盛,也不可輕視,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既然如此,那便分宗,一部分輔佐成王。」
「剩下的明日便降,入神威將軍麾下,如此一來,無論誰贏,我陳氏總歸不會斷了傳承。」
他的思路逐漸清晰,語速越來越快,說完了決斷後,他掃向眾人,沉聲開口:
「請諸位連夜劃分名單,處理好手上事務。」
「明日……分宗。」
…………
…………
翌日清晨。
昨日尚且劍拔弩張的戰場,已恢復了平靜。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捧木盤,緩緩走出軍陣,在他的身後,跟著數百陳氏子弟,已然盡數皆卸去兵甲,只一身白衣。
寧箏策馬上前,鐵生領著一百騎兵,緩緩跟在她的身後。
待寧箏來到跟前,老者單膝跪地,高高舉起托盤。
「東華陳氏,願降神威將軍。」
托盤之中,擺放著兵符印信,軍庫清單,以及一份花名冊。
在寧箏的示意下,鐵生翻身下馬,接下了托盤。
寧箏靜靜望著這一幕,掃了一眼跟出來的人,心下已經有了計較。
昨天戰場之上,站在核心圈層中的那些人,大約有半數,不在此地。
陳氏降了,但沒有全降,應當有一部分人,悄然撤離了,應當是另謀出路。
對此,她也早有預料,如果沒有足夠的生存智慧,一方世家,很難傳承千年,屹立不倒。
這是刻進骨子裡的生存之道,不過,對此寧箏並不在意。
只要降了第一家,便很快會有第二家,第三家。
萬事開頭難,陳氏給她開了一個好頭,這便足夠了。
…………
…………
陳氏歸附之後,神眷軍的實力,迎來了真正的暴漲。
到這一步,神眷軍才算是真正從一群烏合之眾,開始轉變。
這些個世家,真正讓寧箏看重的,並非所謂的兵源,戰力,而是完整的治理體系。
倉曹、戶曹、典史、書吏,從州縣到鄉里,各級主簿,世家都有人在各司其職。
這是她如今最缺的東西。
迅猛擴張地盤,需要大軍,而要安穩坐天下,需要世家的底蘊。
不過,寧箏沒有急著啟用陳氏舊人,而是直接下令,讓鐵生,以及趙二樹,從軍中挑選出的數十名年輕人,進入陳氏衙署,從最底層開始學。
理帳、征糧、稅收、處理文書,以及安撫治下生民。
這些東西,並不複雜,可以慢慢學,只要有學習的途徑,遲早能有一部分人出師自決。
這些人,會逐漸變成神眷軍的底蘊,讓這個尚且在搖搖晃晃的龐然大物,逐漸穩固下來。
陳氏的所有兵馬,亦被全部打散,拆入各營,原有的軍官,全部拆分任用,她給這些人,降了官階,但拔高了俸祿。
這是最好用的辦法,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穩固,之後便翻不起什麼風浪。
對於陳氏,寧箏始終抱了一分戒心,開始逐漸著手組建自己的情報體系。
至少衣食住行要靠得住,她現在實力很強,但同樣擋不住神出鬼沒的投毒暗殺,需要防備。
在她整理軍冊,挑選合適人選之時,一個年輕人,主動遞上了一封密函。
其中記載的,是陳氏暗中分宗,兩路下注之事。
末尾只一句話。
【願效死於將軍麾下。】
寧箏看完密函,來了些興致,召見了此人。
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相貌清秀,一身青衫。
「叫什麼名字?」
「陳明遠。」
青年跪伏於地,言辭懇切:「願為將軍肝腦塗地。」
寧箏沉默片刻,緩聲開口:
「去軍中,做主簿。」
「謝將軍!」
陳明遠大喜,連連叩首,當他再度抬頭之時,寧箏已然收回了目光。
他臉上喜色微斂,有些忐忑,這種難以揣測的危險感,很難想像是從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身上感受到的。
對於陳明遠的投誠,寧箏並未太在意。
世家子弟,忠心二字,說得容易,至於是真是假,只能日久見分曉。
…………
…………
隨著陳氏歸附,神眷軍之名,徹底傳遍東境。
寧箏沒有吝嗇糧草,直接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大批量接納流離失所的百姓。
越來越多的流民,扶老攜幼,向著神眷軍統轄之地趕來,一些潰散的叛軍,也主動前來投效。
另一面的江湖之中,也開始流傳神威將軍的名號。
飛雲刀,韓岳,在江湖成名三十餘載,已算是武林名宿,如今卻被一槍挑殺。
這一戰,已經震動了整個武林。
不少江湖豪俠,紛紛東來,想要一睹傳聞之中的神威將軍,心思各異。
有人只是想單純見見,看看寧箏是何許人也,但同樣有人,在伺機而動,想投身軍中,謀一場從龍之功。
俠以武犯禁,是自古以來就流傳的話,江湖中人,大多不太守規矩。
有人依仗自身輕功高絕,習慣了高來高去,直接選擇了夜探大營。
第二天,來人的腦袋,就已經掛在了軍營大門之前,嚇退了不少江湖遊俠。
這些許小插曲,絲毫不影響神眷軍每一日都在壯大。
…………
…………
天色入夜,明月高懸。
正陽城,成王府。
府門前石獅蹲踞,朱門銅釘,高牆如嶂,檐角飛挑入雲,懸著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聲如碎玉。
此處是大燕最煊赫的府邸之一,成王分封於此,已有十載。
書房中燈火通明,龍涎香細煙裊裊,纏著案上燭火,搖曳不定。
書案之後,成王趙珩一襲蟒袍,眸色幽深,緩緩放下手中軍報,目光落在紙面二字上。
寧箏。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失笑:「女子?」
一旁的幕僚頷首:「的確是女子,雙親盡喪,一個孤女,一夜高熱後脫胎換骨,傳言仙神入夢,賜其神通。」
「不過,此事對王爺有利,陳氏投誠,給了很大誠意,您定鼎天下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女子即便能打下天下,又如何坐得天下?歷朝歷代,哪有女子稱帝。」
趙珩搖了搖頭,不置可否,笑意間帶著幾分輕慢:
話落,他神色微凝,眉心皺起:「一個農女,一夜之間便脫胎換骨,可槍挑飛雲刀,有些奇怪。」
「這世間沒有毫無來由的事。」
「去查!」
他神色凝肅,輕聲吩咐:「自何處來,師承何人,背後站著誰,三日之內,孤要見刨根底。」
幕僚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書房恢復寂靜,趙珩靠回椅背,若有所思。
「寧箏……」他低聲念了一遍,眸光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