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溝壑之間,腥風驟起,大日光輝被層層樹葉,篩成一片碎金。
數息之間,四周叢林之中,獸影重重,不斷朝著寧箏靠近。
有瞳如赤燈,肩高近丈的巨獸,低吼如悶雷,足踏腐葉,聲若碎骨。
亦有鱗蛇伏於淺草之內,沙沙作響,一陣輕嘶,豎瞳之中,冷光輕爍。
入目所及,妖氣騰湧,天光亦為之一暗。
寧箏眸光一冷,肩側的傷口已然接近癒合,徑直取出了大弓,抬手便是一箭。
嗚——
厲風銳嘯,箭矢貫入一頭妖狼頭顱,徑直將其釘死在一棵古樹之上。
寧箏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體內的靈氣在一陣沸涌,修補傷勢的同時,修為亦是同步開始增長。
四面八方的妖獸,已是同時撲來,寧箏不敢怠慢,大步主動上前,將狼屍收入絳靈鼎內,融成了靈液,隨後再次拉開了大弓。
嗖!
又是一箭,又一頭妖獸倒地,寧箏沒有絲毫停頓,弓弦接連震響,箭矢如雨。
每一箭落下,便有一頭妖獸斃命。
與此同時,那股熟悉的靈機也在她體內不斷擴散,方才所受的傷勢,在靈液的滋養之下飛快恢復。
恢復傷勢的同時,她開始吞服那些妖獸屍身所化的靈液,不再考慮任何後果,瘋狂進補。
一時間,寧箏只覺得體內靈力沸騰,越來越盛。
二階妖獸,如今對於寧箏,根本沒有絲毫威脅可言,只是數量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
放眼望去,山林之間儘是獸影,數十上百!
為避免意外,她自儲物袋中取了一副新的靈甲套上,以擋妖獸爪牙。
嗚——
下一瞬,弓弦開始瘋狂震響,一道道箭矢射出,血花不斷炸起。
咔——
十餘箭後,大弓終於是承受不住寧箏短時間內的狂暴摧殘,融入蛟筋的弓弦,亦是猝然崩斷。
寧箏甚至來不及可惜,一頭漆黑山獒已撲至面門,掠起腥風陣陣。
她眸光微厲,瞬時反手拉弓回抽。
噗!
山獒碩大的頭顱,一剎之間,便被銀臂大弓硬生生抽成了血泥,妖血四濺,撒了寧箏一身。
靈液在四肢百骸之內沸騰,這一瞬,寧箏竟隱隱有些享受。
轟!
又一頭巨鹿猛然撞來,幾有推山拔樹之威。
寧箏側身讓開,抬腿一腳,便踹在了其肋間,清脆的骨裂聲傳來,龐大的身軀被她一腳踹得橫飛出去,接連撞斷了數棵古樹,臟腑碎成一灘血泥,當場暴斃。
她沒有絲毫喘息之意,反手抽出了長槍,槍鋒橫掃。
噗嗤!
又一顆猙獰獸首沖天而起,妖血如泉。
寧箏沐浴在血雨之中,眸光卻越來越亮。
體內靈力不斷攀升,那一層無形的壁障,也開始緩緩鬆動。
轟!
眉心識海驀然一陣震盪,靈台之門,終於被那股沸騰的靈力強行撞開!
寧箏額間光華微閃,一縷玄妙靈光,自眉心深處浮現,神念驟然暴漲!
方圓百丈之內,落葉蟲豸,每一頭妖獸的形貌,盡皆映入腦海。
鍊氣七重,靈台境!
寧箏剛剛突破,還未曾自神念增長的美妙感受中回過神,一道粗大的黑影,便從密林之中猛然竄出,氣息迫人。
又是一頭三階妖獸!
寧箏神色微變,抬槍直刺。
鐺!
一串刺目的火星炸開,這一槍甚至未能刺穿其鱗甲!
有了一剎停頓,寧箏方才看清了這一頭凶物全貌,一條足有十餘丈長的巨蟒,通體鱗片赤紅,宛若火熔流漿。
不等寧箏多想,巨蟒猛然收縮身軀,張開血盆大口,似一匹赤練,電射而來,腥臭氣息撲面而至。
而在寧箏抬槍橫掃之際,它倏然移開了身位,主動避開槍鋒,擰身盤蜷而起,將寧箏絞在了粗壯的身軀之中。
嗤!
一剎之間,它周身鱗甲微張,鋒銳似刀刃,犬牙交錯,不斷盤旋,瞬間撕開了寧箏新披的靈甲,連帶著刮去了寧箏周身不少血肉。
這孽畜的靈智,相當之高,甚至已不是第一次與修士交手,變招相當之靈活!
寧箏只覺周身好似有千刀凌遲,若非她的體魄異於尋常修士,這幾圈足以將她剮成一灘血泥。
她竭力冷靜下來,眸光冷冽,神念探出,隔空駕馭長槍,順著微微伸開的鱗甲,刺入其血肉之中。
鍊氣七重,駕馭法器,威能已不比在她手中親自施展來的弱。
槍尖貫入巨蟒體內,徑直橫挑,撕開了大片血肉。
吃痛之下,巨蟒瘋狂翻滾,寧箏趁機脫身,沿著撕開的血肉,一頭扎進其體內,周身靈火微燃,溫度驟然拔高,將大塊的血肉烤成了焦炭。
她再度取出一柄飛劍,硬生生自蛇腹破體而出,召來長槍,反手自血盆大口之間,刺入蛇首。
轟!
蛇首炸開,龐大的屍身重重砸落,寧箏沒有遲疑,將其直接扔進了絳靈鼎,換來靈液,而後再度吞入腹中。
四周妖獸仍在瘋狂撲來,由不得她有分毫的遲疑或是分神。
寧箏抬頭,眸光冷冽,提槍殺出。
轟!
一頭妖獸倒飛而起,周身筋骨被一槍砸斷。
寧箏腳步不停,接上一槍捅穿其頭顱,隨即直接將其屍身收起。
隨著一頭又一頭妖獸命喪於槍下,隨著周身的血腥氣越來越重,逐漸蓋住了她身上本來的氣息。
等寧箏再度站定之時,四周已滿是鮮血,不見一具屍骸,她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接連取出的靈甲法衣,先後被撕碎。
周身血肉模糊,但在靈液的作用下,卻是在飛速癒合。
環顧四周,寧箏很快明白過來,妖血蓋住了仙賜靈液的氣機,暫時應該不會有妖獸再趕來了。
她沒有擦拭身體上的妖血,任由血肉迅速癒合,取出一件法衣披上,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氣息。
體內是兩頭鍊氣後期妖獸以及數十頭二階靈獸的餘韻,在肉身修補過後,她的體魄比之前又強大了一截。
寧箏沒有在原地久留,大量的血腥氣,同樣可能引來妖獸,先走為上。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片刻之後,忽然草叢沙沙作響。
寧箏神色一頓,剛握緊長槍,便見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從密林之中沖了出來。
是何玄明,只是此刻的他,模樣著實有些不堪入目,渾身上下都沾滿了一層厚厚的糊狀物,黑褐相間,黏在法衣之上,臉上都塗了一層。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隨風飄來。
寧箏遠遠看著他,眉頭微皺,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你這是……」
何玄明喘著粗氣,看著寧箏安然無恙,一時間幾欲落淚。
他實在沒有辦法了,一路追過來,他才真正明白獸關之外究竟有多危險,妖獸的鼻子太靈,稍微泄露一點氣息,便會引來妖獸。
若不是他靈機一動,把自己埋進獸糞裡面,只怕早就被那些妖獸撕成碎片。
寧箏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難得。」
「居然還有膽來尋我。」
何玄明臉色一苦,沒有多言,看了一眼四周遍地的妖獸屍體:
「咱還是快些回獸關吧?」
他真的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獸糞還好說,這裡實在太過危險,隨時有可能喪命。
聞言,寧箏徑直搖頭:
「不回。」
「為何?」何玄明詫異。
「來都來了。」
寧箏低頭看著滿身妖血,神色平靜:「我受了這麼重的傷,總不能白來一趟。」
何玄明:「……」
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妙,劫後餘生,應當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才是,如今看來,寧箏的想法,可能跟他截然不同。
「如今我已經突破鍊氣後期,有了遮掩氣息的辦法,再回獸關,反倒束手束腳。」
而且此後,若是她再突破,回去之後還要千方百計找藉口解釋,不如留在獸關之外,繼續獵妖進補,尋找更強大的妖獸。
何玄明頓時無言,但也沒有反駁,按照以前的習慣,相信了寧箏的選擇。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樹洞,停了下來,暫時休整。
寧箏微微皺眉,開始思索,妖獸數量一旦太多,便是她也吃不消。
忽然,她看了一眼何玄明,以及他身上的獸糞,陷入沉思。
對於如何遮掩氣息,她已經有了些想法了。
…………
…………
接下來幾日,寧箏終於摸索出了一種簡單粗暴的辦法。
用妖獸身上的特殊腺液,加上一些能夠隔絕神念的靈草,煉製成一種黑褐色泥膏,以塗抹迷彩的方式,擦在身上,可以隔絕大部分氣息。
這種方法雖然簡單,但效果卻出奇的好,再配合屏息之法,兩人身上的氣息頓時衰減了大半。
之前妖獸隔著十丈便能察覺到異常,如今卻是必須進入三丈之內,才能隱約感受到兩人的氣息。
如此一來,寧箏獵殺妖獸便輕鬆了許多,她開始主動尋找妖獸。
只不過,對於獵獸,兩人的經驗都不算太多,只能東走西撞,還需要小心一些過於強大的大妖,幾日過去,收穫並不算太豐厚。
不過寧箏的修為,卻依舊在不斷增長,很快便到了鍊氣七重後期,一路突飛猛進。
這短短數日,便已經抵得上尋常修士數十年的苦修。
對剩餘的靈液,寧箏也沒有浪費,直接讓何玄明吞服。
不過,隨著飲下的靈液增多,何玄明的身上,很快就有了異兆。
強大的靈氣入體,他整個像是被灌了水,腫了一大圈,皮膚都被硬生生漲開了。
他跟寧箏不同,完全無法短時間內消耗那麼多的靈氣,有些虛不受補。
「我快撐不住了!」
見狀,寧箏不由皺眉,這也再次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
仙賜靈液對於不同修士而言,效果並不相同,她能夠完全吸收,何玄明卻不行,大量靈力積存在體內,甚至有撐裂肉身的危險。
不過在寧箏餵豬一樣的強行壓迫之下,何玄明最終還是硬生生突破到了鍊氣五重,成功馭靈化罡。
只是代價有些慘烈,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走路的時候,身體都在微微晃蕩,殘存的靈氣,需要很長時間去消解。
…………
…………
獸關之內,氣氛一片凝重。
冉塵回來之後,沒有絲毫耽擱,第一時間將消息上報。
很快,獸關便進入了戒備狀態,一道道傳訊符飛出。
玄微宗開始召集後方援手,一道道強大的氣息,紛紛趕至獸關。
築基修士陸續趕來,其中最強者,便是赤炎真人,築基八重天的頂尖強者,顧長青也跟在赤炎真人身後,一同來到了此地。
一處大殿之內,眾人齊聚,冉塵當眾將此前發生的一切盡數說出。
「死了兩個散修?」
赤炎真人眉頭微挑:「什麼修為?」
「一個鍊氣六重,名叫寧箏,一個鍊氣四重,叫何玄明。」
聽到這兩個名字,顧長青的目光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寧箏死了?
他心中微微恍惚,那女子的修為增長的確很快,他原本還隱隱期待著,寧箏或許能創造出一個以五靈根踏入鍊氣後期的奇蹟。
卻沒想到這麼快便死了,顧長青心中一聲輕嘆。
可惜了。
不過,在他看來,也就僅此而已了。
修仙界中,死一個鍊氣修士,實在太過尋常,今日死一個,明日死十個。
真正的修仙大道上,死人從來不會泛起太大的浪花,多少聖賢都埋骨於光陰之下,尋不到蹤跡。
冉塵神色微黯,當時他選擇撤退,並沒有錯,只是那一刻,他終究是捨棄了這兩人。
「兩個散修而已,死便死了。」
赤炎真人搖了搖頭,他並沒有太過在意,轉頭道:
「不過既然你們其餘人都能活著回來,說明沒有築基大妖出手,不是獸潮。」
話落,赤炎真人又問:
「那兩人離開之後,妖獸是不是就沒有繼續追你們?」
「……」
冉塵皺眉,仔細回憶,片刻之後,方才有些遲疑道:
「好像是。」
那些妖獸,後來的確是都追著寧箏的方向去了。
「這就對了。」
赤炎真人神色平靜,微微頷首:
「應當是那兩人身上有什麼特殊氣息,刺激到了妖獸,引來了波動,不足為奇。」
三言兩語之間,他便已經給此事下了定論。
眾人原本緊繃的神色,也逐漸緩和。
「無需驚慌。」
赤炎真人淡淡道:
「掌教如今身體康健。」
「此次我玄微宗,也遠未到生死存亡之刻,不要一副天塌了的樣子。」
「守好獸關,觀察其他幾宗的動向,才是最重要的事。」
眾人紛紛點頭,好似吃了一顆定心丸,徹底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