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對拜——」
「禮成!」
「送入洞房——」
喜官悠長的唱和聲混著賓客笑語,在溫軟的夜風中盪開。
夜幕沉沉,天心那輪明月清冷如水,卻照不透青牛鎮上這處燈火煌煌的宅院。
廊簷下紅綢高懸,一盞盞燈籠暈出團團暖光,席間碗碟輕碰。
酒香與菜餚的熱氣氤氳蒸騰,織出一片人間該有的喧闐與喜慶。
「周家這喜事辦的,真氣派!瞧瞧這場面,咱青牛鎮多少年沒見過了?」
「誰說不是?韓家如今也不同往日了,全仗著他們那個進了七玄門的兒子,發家嘍!話說韓家那曾經的二愣子也是真有出息……」
「韓家小妹是個有福氣的,自打二愣子這小子去了七玄門,家裡日子就好過多了,都沒幹過什麼重活。瞧她出落得也水靈,真是女大十八變,如今又許給周秀才這般好人家。」
「真是羨慕啊,一過門便是正經主母,可是幾世修來的好姻緣。」
「周公子人才是一等一的,學問又紮實。只可惜啊,三月前赴京趕考路上那一場大病……不然,咱們青牛鎮沒準兒真能出位舉人老爺。」
「這有什麼可惜?周公子這般才學,下次趕考定然高中!」
「是極,是極!」
……
賓客們言笑晏晏,話題繞著今日的新郎新娘打轉。
這座宅院的主人周青,此刻正一身喜紅,立在堂前。
將新娘送入洞房後,周青便出來招呼賓客。
他面容俊朗,笑容溫煦,應對間從容有度,引得眾人連連稱讚。
不過周青的心,已飄向了後院那方貼著雙喜字的門內。
周青並非純粹的此世之人,而是轉生者。
三月前,他赴京趕考,生了場大病,險些奪去他的性命。
但也因山,讓他恍然憶起了前塵——原來此方天地,竟是《凡人修仙傳》中的世界。
伴隨宿慧甦醒的,還有一個奇異的「多子多福」系統。
摸清這個世界乃是凡人修仙傳的世界後,他還去越京趕考,這不是送菜嗎。
越京可是黑煞教的窩點,去了就是去當血包的。
這還考什麼科舉,狗都不考。
他才不想當血包。
在放棄趕考後,周青滿懷期待,想要修煉成仙。
結果透過系統檢視靈根時,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不說修煉的功法從何處尋來。
就以周青的資質而言,他是個五靈根的廢材!
如果沒有大機緣,這輩子都不可能成就築基,最後化為一堆黃土。
好在有金手指,給了他另一條路:娶妻納妾,便能得一定獎勵。
不過,所娶及所納得到的獎勵因人而異,還不固定,屬於開盲盒。
盲盒還受到修為,氣運和顏值的影響,甚至與小說世界出場與否有關,獎勵差異很大。
但好在有保底機制。
畢竟是多子多福系統,生子才是硬道理。
每當周青多造一個子嗣,他的壽元便可增長,更能獲得修為、丹藥、法寶、陣法乃至功法符籙等饋贈。
其中,第一代子嗣的獎勵最為豐厚,每多一兒半女,保底便是十年壽元與十年修為。
孫輩減半,曾孫再減半,雖世代遞減,卻永無枯竭之日。
而且,若後代身具靈根,或具有什麼特殊體質、踏上仙途,其修行還能對周青有所反哺。
反哺也有前提條件,若是子女靈體在反哺融合中不適配,或是對他產生負面影響,都會被系統自動踢除。
相當於反哺於他的只有正面影響,一直朝好的地方發展!
既如此,何必汲汲營營於修仙界那血腥爭奪、機緣算計?
娶妻造娃,安享天倫,不也是一條逍遙大道?
不過,系統是個顏控,有一定限制:他所娶或所納的女子,姿容整體評分不得低於八十。
別看要求不是太高,此界因為有修仙者存在,評判標準無形中被拔高,八十分便已堪稱國色。
好在以周青如今的身份地位,倒也並非無法企及。
韓小妹,姿容恰好過八十,達到了八十二分,正在門檻之上。
她還是韓立的親妹,娶了她,只要日後不與那位未來的「團滅發動機」韓黑子一起去下副本,便是一步安穩棋。
即使以後與其有要一起下副本的必要,那就把韓立護於身前!
想來,讓韓立保護他這個妹夫,應該不過分吧!
畢竟。
『韓立,你也不想你最疼愛的妹妹守活寡吧?』
至於娶妻納妾之事,韓小妹會不會不讓周青再娶,周青對自己有信心。
不行,便日後再說。
因此,在周青病癒之後,略作思量,並未捨近求遠,徑直請了媒人上青牛鎮轄下的韓家提親。
韓家父母本就覺得周青年少有為,韓小妹自己也對這位才貌雙全的周秀才心存好感,親事自然水到渠成。
若不是古代結親的禮儀比較複雜,周青早就得吃了。
至於那冥冥中可能與韓道主結下的因果?
先娶了韓小妹,拿到這第一波系統獎勵再說。
往後之事,還是那句話,日後再說。
說不得,韓小妹身上也帶著幾分氣運,將來所出子女,能有非凡造化呢?
周青面上笑意愈深,與賓客又寒暄數句,在一片善意的鬨笑聲中,轉身朝那綴滿暖光的後院走去。
紅燭高燒,靜靜等待。
……
莊園外,更深露重,一輪孤月冷冷懸在墨藍的天上,照得遠處山巒輪廓模糊。
沒有人知道,就在鎮外那條通往彩霞山七玄門的古道岔口,一個帶著斗笠穿著灰衣的青年,不知已站了多久。
風拂過他額前略顯散亂的髮絲,露出一雙沉默的眼睛。
這人,正是韓立。
韓立看著那片熟悉卻又透著遙遠陌生的燈火,眼中泛開一絲澀意。
自家的小妹……
今日都出閣了。
若未踏上修行路,他大概也早已娶妻生子,在這紅塵煙火里安度一生了吧?
韓立袖中的手指無意識蜷縮了一下。
觸到懷裡一塊微涼的硬物——掌天瓶,旁邊還有一封墨居仁的信。
指尖的涼意沁入心口,讓他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在月光下更顯冷硬。
終究是……回不去了。
修仙路,踏上了,便難回頭。
而且他得準備一下便去嘉元城尋找曖陽寶玉了。
這裡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紅白喜事,於他,已是另一個世界的喧囂。
因此,他並沒有在小妹婚宴上現身。
夜風漸起,斗笠邊緣被吹得微微顫動。
韓立站了片刻,終於挪動了腳步。
沒有驚動任何人,韓立如夜風般掠過周宅高牆,無聲落在後院主屋的簷下陰影中。
窗內燭光暖融,映著新人低語的笑影。
他腳步微頓,轉身閃入隔壁書房。
在書案上留下三樣東西:一個青瓷藥瓶,內盛固本丹藥;一袋足量的金葉子。
以及,一縷顏色已微褪、卻系著個簡單平安結的紅繩——那是幼時小妹編了送給他的,他珍藏至今。
曾經還被厲飛雨和張鐵這兩哥們兒取笑過。
東西放妥,他目光在室內輕輕一巡,旋即從視窗掠出,身影如淡煙消散。
做完這些,他目光在室內掃過,彷佛要將這妹妹未來生活的地方記下。
然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從視窗無聲掠出,幾個縱躍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後,朝著韓家老宅而去。
韓家老宅雖然比韓立入七玄時豪華了許多,但還是比周家宅院簡樸許多,此刻也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韓父韓母低聲說話的聲音,話題自然是今日出嫁的女兒和那體面的女婿。
韓立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韓父韓母房間的窗紙上,映出兩個略顯佝僂的身影。
他在窗外默默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面韓母帶著欣慰的嘆息與韓父沉穩的安慰。
心頭那點複雜的澀意,似乎被夜風吹散了些,只餘下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悵惘。
他同樣沒有打擾的意思,將另一份丹藥和金葉子從窗戶縫隙中輕輕塞了進去,落在靠窗的桌子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誰?」
屋內傳來韓父警惕的聲音。
韓立身形早已退到院牆邊,最後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以及窗後養育他長大的父母身影。
轉身,決然地沒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只是他的眼中,終究泛起一絲無人得見的晶瑩。
青月點孤山,蒼雨畫愁然。
紅塵穿風去,無事莫憑欄。
人生苦短,終歸塵土。
有些路,終究要一個人走。
他,韓立,既已踏上修仙途,便一定會走下去。
直至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