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站在山坡上,目光在周青與趙清之間轉了轉,終究還是抬步走了下來。
他腳步沉穩,落地無聲,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那雙略顯細長的眼睛裡,藏著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複雜。
「周兄好眼力。」
他在數丈外站定,並未靠得太近,語氣平淡:「此處山谷靈藥頗豐,在下只是路過碰碰運氣,不想撞見周兄與尊侍禦敵,便未貿然現身。」
周青笑笑,也不拆穿他,只道:「韓兄既然來了,不如同行一程?這血色禁地兇險處處,你我聯手,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韓立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將前因後果過了一遍。
與周青同行?
且不說這位妹夫身邊已有趙清這等好手,單是掩月宗弟子,他便不願過多牽扯。
掌天瓶的秘密始終是他心頭一根刺,與掩月宗其餘人走得近了,於他而言弊大於利。
若被黃楓谷弟子看見他與掩月宗來往密切,傳回谷中,他苦心經營的低調形象便毀於一旦。
「周兄好意,在下心領了。」
韓立微微拱手,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決,「但在下獨行慣了,與人結伴反而不自在。況且你我各有所求,同行未必方便。」
周青早料到他會這般回應,也不勉強,從袖中取出一疊符籙隨手一拋。
符籙輕飄飄落在韓立身前三尺處,整整齊齊摞成一摞。
「我們之間便不必太過見外。這幾張高階雷符與一張土遁符,韓兄收著防身。血色試煉兇險難測,多一分保障總是好的。」
韓立低頭看了一眼,眼神微動。
高階雷符他認得,方才趙清用那一張已讓他印象深刻,土遁符更是保命之物。
這等手筆擱在坊市少說也要數百靈石,周青說送便送,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沉默片刻,彎腰拾起符籙收入懷中,朝周青鄭重拱手:「多謝周兄厚贈。這份情,在下記下了。」
周青擺擺手,不再多言:「韓兄保重,後會有期。」
韓立點頭,轉身朝山谷另一側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身形利落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周青目送他背影消失,收回目光,側頭對趙清道:「走吧,先去與南宮師姐匯合。」
多寶女應了一聲,落後半步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朝禁地東面而去。
約莫半日後,周青心頭忽然一跳——《靈犀同心訣》的感應變得清晰起來。
他精神一振,循著那縷若有若無的牽引向西掠去,穿過一片密林,在一處溪澗旁看到了那道藏青色身影。
南宮婉正盤坐溪邊調息,身旁躺著一頭已斃命的赤鱗蟒屍,蛇軀粗如水桶,鱗甲上猶有火焰灼燒的痕跡。
感應到周青氣息靠近,她睜開眼,眸光隔著面紗落在他臉上,語氣溫和:「師弟來了。」
「師姐沒受傷吧?」周青快步上前。
南宮婉搖頭:「一條一階妖獸罷了。倒是師弟,看起來十分悠閒啊……」
她目光越過周青,落在趙清身上,微微一停。
趙清已收斂所有鋒芒,垂首行禮:「見過師祖。」
南宮婉「嗯」了一聲,面上看不出波瀾,只收回目光對周青道:「既已匯合,便加快收攏弟子吧。我一路過來感應到附近有四五道掩月宗的氣息。」
隨後一天裡,南宮婉和周青聯手收穫頗豐:禁地外圍雖沒太多煉製築基丹的主藥,其餘靈草卻收了不少。
三人也陸續收攏了十餘名散落各處的掩月宗弟子。
趙夢兒也在其中,這丫頭運氣不錯,落地便撞上一株千年靈芝和幾株百年靈藥,加入大部隊後又分得不少東西。
掩月宗的弟子們從最初的緊繃漸漸放鬆下來,有人開始說笑,甚至有幾對道侶旁若無人地依偎在一起,心情十分不錯。
畢竟有周青和南宮婉帶隊,收穫不少,尚無傷亡,遠勝往屆試煉。
夜色漸深,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壁下紮營歇息。
篝火燃起,驅散了幾分林間的濕寒。
周青坐在一塊青石上,多寶女姐妹緊挨著他。
趙清無聲地取出乾淨布帛,將周青手臂上一道不甚明顯的傷口仔細擦拭乾淨,又塗上淡青色藥膏,動作輕柔利落。
趙夢兒則遞上一隻玉壺,裡面盛著暖過的靈茶,又默默將他褪下的外袍疊好放在膝側。
姐妹倆各司其職,配合默契。
周青接過玉壺飲了一口,目光落向不遠處獨坐調息的南宮婉。
火光映在她藏青色的衣袍上,面紗下的輪廓沉靜如水,彷佛壓根沒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一切,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周青收回視線,將最後一株血玉參封入玉盒,抬頭望向不遠處滿是迷霧的中心區。
中心區面積很大,約占整個血色禁地的三分之一。
整個中心區可分為三層:最外面一層便是他們現在所在之處;第二層是一片被迷霧籠罩的環形山脈;第三層則是一座高達百丈的巨型寶塔。
據傳這寶塔從未有人到達過,練氣期弟子根本不可能進入。
這血色禁地應當出自一位化神修士之手,那座寶塔里便放著化神修士的衣缽傳承。
只可惜只有元嬰後期修為才能進去,而鑰匙藏在墨蛟守護的盒子裡——沒有鑰匙,即便元嬰後期修士強闖也會隕落。
第三層是不必指望了,元嬰後期才能進入的地方。
即使是原著中化神老六向之禮,都沒有硬闖核心之地,只是探查有無空間通道,並順走一些靈藥罷了。
跟他這麼一個練氣修士關係不大。
而第一層之中有價值的東西本就不多,如今已被掩月宗收颳得差不多。
從石牆到環形山脈,中間一里地的距離,這便是第一層。
這一里地範圍內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僅僅栽種了些觀賞用的奇花異草,似乎當年的禁地主人是將此地當成了花園。
各派所需的靈藥其實主要生長在第二層的環形山脈之中。
然而在霧氣的遮罩下,環形山脈極為危險。
進入其中,修士的神識會被迷霧壓制,只能純靠眼力辨別方向,但霧氣過濃伸手不見五指,視力也嚴重受阻。
進去之後極易迷失方向,更要命的是山上還有大量不受迷霧影響的一級妖獸,會出來襲擊修士。
哪怕是七派最精英的弟子進入迷霧也是有去無回,即便周青和南宮婉,如今進去也討不了好。
不過越國七派自有解決之法:掩月宗煉製出了一種叫做月陽寶珠的法寶,可以驅散迷霧,讓大家進入第二層採摘靈藥。
按照約定,月陽寶珠會在第三日早上使用。
現在還是第二天傍晚,大家還得在第一層中待上半天。
對那些實力不足卻進入中心區的人來說,這是最為困難的時刻——在這段時間裡,練氣頂峰修士會主動出擊,四處尋找實力較差的修士將其擊殺。
當然,以掩月宗現在的陣容,其餘六派之人半點也不敢打主意。
第三日清晨,天光剛亮,掩月宗眾弟子已整裝待畢。
周青立於隊伍前方,目光掃過環形山脈的能遮蔽神識的灰白色霧靄,雖然淡了許多,但還是十分濃郁。
目力所及不過丈許,神識探入更如泥牛入海,無半分回應。
南宮婉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托於掌心。
那是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月華般柔和的微光。
珠身之內隱隱有銀紋遊走,似有靈性,甫一現身便讓周圍霧氣退散三尺。
月陽寶珠。
此珠乃掩月宗秘制,煉製之法代代相傳,耗費大量月魄石與千年寒玉方能成一顆。
南宮婉將寶珠懸於頭頂三尺,雙手掐訣,一道銀色光絲從指尖注入珠中。
寶珠輕顫,隨即綻放出一圈柔和光,然後傳出一股驚人的靈力。
一道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在茫茫霧海的上空凝聚成了一顆巨大的光球。
光球越變越大,最後竟宛如一輪太陽般,讓人不敢直視。
「轟!」
伴隨著一道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光球炸開,化作無數光點飄落下來,灑向了那茫茫迷霧之中。
環形山脈上的迷霧區瞬間變化了起來,像是沸水倒入冰雪之中一般,大片大片的白色霧氣消融。
浩瀚的霧氣沸騰著、翻滾著,像是在做垂死的掙扎。
在那些光點的照耀下,濃霧越來越稀薄,最終,變成淡淡的一層,消失不見。
霧氣被驅散了!
進入環形山脈僅有的幾條安全路徑前,一道道人影從其藏身之處忽然跳出。
「嗖!」
速度很快,他們一個個疾馳進入小路中,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見。
凡是有志爭搶靈藥的人全都動了。
時間緊迫,在這片山脈中採藥的時間只有不到兩天。
第五天血色禁地就會關閉。
所以在第五天之前就必須要退出這片山脈,否則很有可能來不及離開血色禁地。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無謂地耽擱時間。
所以,一些人急不可耐地就出發了,顧不上身後是不是會有人打他們的主意。
「走。」
隨著周青一聲令下,掩月宗的隊伍也魚貫而入。
半天之後,掩月宗此行所需靈藥收穫已經差不多了。
也該去探索此禁地所留下的幾處建築群了。
第一目標,自然是原著中的石殿。
隊伍重新整隊,朝石殿方向開拔。
穿過最後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灰霧在此處變得稀薄,露出一座巨大的石質建築輪廓。
那石殿通體以青黑色巨石砌成,高約十餘丈,門廊寬闊,簷角飛翹,雕著繁複的雲紋與異獸圖案。
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風蝕雨侵,石面斑駁剝落,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卻依然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莊嚴肅穆。
殿門虛掩,門縫中透出幽暗的光。
周青在殿門前駐足,感受著門內隱約傳來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微弱而古老,像是沉睡多年的巨獸在均勻呼吸,帶著一種時間的厚重感。
同時,神識也被這古殿阻擋在外。
周青回頭看了一眼南宮婉,後者微微頷首,她此行必須拿到那銀色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