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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誰言寸草心

2026-10-21 14:07:05 作者: 魚涼淺笑

  沈家後院有座廢宅,自江湖女子失蹤後,宅子一直緊鎖。

  院中無花無葉,只有一座低矮的假山,矮渠早已枯竭,乾涸的渠道被蛛網填滿。

  沈萬鯨每年清明、端午、中秋、重陽、除夕都會來上一遭。不帶僕人,獨自在院中坐上半個時辰。

  今日月色很美,他已無心欣賞,蹲坐在石階上,捧一壺燒酒干飲。

  地底洞天的另一個出口就在屋內,他要演一場父女分離的戲碼,戲越逼真,長安的人才能相信帶走得是真的沈清瀾。

  這座院子離沈清瀾的院子沒幾堵牆,後院的打鬥聲,惹得沈萬鯨揪心不已,他不能出門去看,沈夢的生死全都寄託給葉仙子。這個女兒,他真的虧欠太多。

  一口烈酒入喉,嗆住喉嚨,咳出一地血來,風燭殘年的軀體,在閉眼之前,也要為大姐的孩子搏出一條生路,他對著矮渠扯出一絲笑意,幼時,大姐總會帶他在這院中放生蓮花燈。如今物是人非,略顯悲涼道:「大姐,你若天上有靈,一定要庇護清瀾平安無恙。」

  房中有地磚被挪動,沈萬鯨仰頭灌進整壺烈酒,心如刀攪。摔碎酒壺,撐起柱子艱難起身,橫在門口,朗聲朝屋內喊道:「沈家家主沈萬鯨已在此恭候多時。」

  雲璃懷抱白石,在屋中立足不前,輕叱道:「沈家一介商賈,也妄想於長安作對。」

  沈萬鯨抬腳踢開房門,握拳威懾道:「沈某雖是一介商賈,但若有人戕害沈某家人,就算千金散盡,蟄伏十年、二十年,沈某也會將那人踩在腳下,挫骨揚灰。」

  雲璃媚笑道:「可惜今日只有你一人,並不能攔住我。」說罷,身形如蛇,纏向沈萬鯨,指尖紫氣縈繞。

  沈萬鯨一步未退,悶聲吃下雲璃的攻勢,口溢鮮血。

  雲璃的功法靠得是身形靈巧,沈萬鯨站如磐石。雲璃纏上沈萬鯨,指尖觸碰到他心口,衣物里硬物阻隔,憑手感,他內里應是穿了護心甲。指尖五步蛇毒吞食掉沈萬鯨身上的姜家雲錦,黃金勾連的金絲軟甲顯露出來。

  雲璃合手成掌,一陣紫煙拂過沈萬鯨面龐。沈萬鯨一口將紫煙吞入腹中,張開雙臂去抓雲璃,想將她困在懷中。

  雲璃放開沈萬鯨,閃入房中,與沈萬鯨拉開幾丈,震驚道:「吞毒入腹,你居然如此捨命!」

  沈萬鯨抱空,踉蹌站穩,擦去嘴邊血跡,這幾年臥榻在床,吃去不少名貴藥草,依然無力回天,撒手人寰已是早晚的事,區區毒煙,不足掛齒,淡然回道:「沈某已是風燭殘年之軀,若能死前庇佑子孫,此生無憾。」

  雲璃惆悵滿目,懷抱白石,訓斥道,「難道除了女兒,閣下就沒有別的遺憾事麼?」

  

  沈萬鯨吞毒入腹,腹髒擰成一團,疼痛難忍,身上虛汗打濕金絲軟甲,徒增幾分重量。沈萬鯨大口喘氣,恍然間嗅到一股幽香,神識模糊,眼前浮現出那名失蹤許久江湖女子,她正在屋中深情凝視他。

  沈萬鯨心中大喜,朝前方抓去,聲音顫抖,歉聲道:「你幾時回來的,這些年我一直托人找你,你為何不回來,我還欠你一場婚事未完呢。」

  蛇血草的催淫藥效,會讓人率先將所見之人錯認成心中愛慕之人。

  雲璃已得到想要的答案,飛身上前,合掌成刀,斬在沈萬鯨後頸上,沈萬鯨笑中帶淚,向地上砸去。

  擔心沈萬鯨倒下時磕到頭,雲璃緊扯他身上軟甲,奈何沈萬鯨體重如山,雲璃使出全身力氣,勉強讓他緩慢放躺,身上衣裙卻又掙開幾道口子。

  雲璃長舒口氣,從懷中摸出紅色瓷瓶,倒出兩粒紅丸,撬開沈萬鯨的嘴餵進去,等他醒來,身上蛇毒自會散盡。

  安置好沈萬鯨,雲璃起身,退出房門,在台階處朝沈萬鯨躬身見禮,輕聲道:「師父臨死前曾望著江南說過,此生有愧於沈家,無言再見你。師父欠你們沈家的,我會替她還上。」

  雲璃緊咬紅唇,掠上屋簷,灑下一行清淚。

  十年前,師父與她辭別,隻身入皇城,刺殺女帝,殞命城中。她後來入主奇門,奪得奇門巳蛇之位,翻閱卷宗,卷宗上記載,師父深夜刺君,被夜神斬殺,死前回望江南,血染衣裙,輕喚了一聲沈郎。

  雲璃傷感之際,身後有一劍劃空,君不白御劍從屋中飛出。

  玉簫聲響起,空玄手提狐裘落在屋簷上,小猴子扛竹竿將飛劍打散。

  空玄瀟灑回身,嘴角油光閃亮,問道,「找到沈家小姐了。」


  雲璃點頭。小猴子舞動竹竿,怒視君不白。

  見雲璃衣衫襤褸,空玄將狐裘扔給雲璃,「你先走,這裡我來斷後。」

  雲璃披緊狐裘,頭也不回,飛向遠處。

  屋中沈清瀾已爬出暗道,見沈萬鯨平躺在地,身子一軟,撲上前,淚如雨下。

  君不白沒去追雲璃,沈清瀾在屋內,他需守著院子。

  屋簷上,空玄打著飽嗝,懷抱玉簫,饒有興致地看著君不白。連吃了十幾張餅,再吹奏玉簫,好不容易吃下的餅會吐出來,豈不浪費了老娘的心意。索性扯幾句閒篇,蠕動蠕動腸胃,拖延下時間就行。

  空玄玩世不恭地笑道:「你就是刀皇君如意的兒子。」

  君不白捏出刀意,小猴子上躥下跳,嘶叫不停。

  空玄嫌猴子聒噪,輕踢一腳,小猴子撅起紅屁股挑釁。空玄放任小猴子作怪,連連擺手,勸說道:「別動武,別動武,令尊那人我可打不過。」

  一人一猴毫無敵意,君不白散去刀意,語態平和,「你認識我爹。」

  空玄一甩玉簫,敬仰之情展漏無疑,「令尊刀皇君如意,乃天下第一,江湖上赫赫有名,誰人不識。」

  不能離沈清瀾太遠,君不白決意詐一下空玄,生出壞心思,輕笑道:「既然閣下知道我是誰,還是趁早離開得好,若是贏了我,我爹那人啊,最是護犢子,可你若是輸了,面子上可就不好過嘍。」

  空玄不怒反笑,「你可比令尊有趣得多,今日若不是有事在身,斷然與你去天下樓暢飲幾杯。」

  君不白斬釘截鐵回絕道,「天下樓可不接你這種客人。」

  空玄在原地轉上一圈,不解道:「天下樓號稱天下人皆可去,我這種人為何去不得?」

  君不白揚手指向院中,屋內有沈清瀾小聲抽泣聲,底氣十足道:「閣下為虎作倀,這種客人,天下樓不接。」

  空玄搖頭,「你啊,不如令堂,若她還在天下樓,會先讓客人進門,狠狠宰上一筆,等人喝得伶仃大醉,再揍得那人滿地找牙,打斷一條腿,扔扔去大街上。」

  空玄說得好似親身經歷一般,君不白心情舒暢,輕笑道:「看來閣下在天下樓吃過虧了。」

  空玄兩指捏成一點,嘆聲道:「吃過一點小虧而已。」

  君不白提醒道:「閣下既然吃過虧,就應該回歸本心,少做些傷天害理之事。」

  君不白話音剛落,一團煙火在沈府正門炸開,響徹夜空。

  「看來我該走了,下次一定會讓你請我去天下樓喝酒。」時辰已拖延到位,無需再留,空玄招手,小猴子跳上他肩頭,折身掠向正門。

  君不白按下劍身,落入院中,屋中沈清瀾臉上掛著淚痕,雙眼紅腫。

  君不白低聲問道:「你現在作何打算。」

  沈清瀾別過頭,擦淨淚痕,傷心道:「我要留下來照顧我爹。」

  青玉手羅青飛入院中,聲如洪鐘,「你不能留在揚州。」

  「羅婆婆。」沈清瀾見到熟人,再次哭出聲來。

  羅青幾步邁入屋內,在沈萬鯨身上查驗一番,寬慰道:「你爹只是中了蛇毒,並無大礙,過了今晚,你若還留在揚州,那你爹拼死做的局便前功盡棄了,你即刻帶你爹一同隨我去蘇州暫避些日子。神農谷的孫妙手也在蘇州,他可是醫科聖手,你爹由他診治,大可放心。」

  最信羅婆婆,沈清瀾止住哭聲,去攙扶沈萬鯨。她身子瘦弱,幾次都未能抬起。

  「站著幹嘛,幫忙啊,難道讓我老婆子扛他。」羅青朝君不白喊道,如訓孫子。

  老太太今日脾氣古怪,誰惹了她。

  君不白不敢怠慢,勾手,御物決將沈萬鯨輕鬆抬起,客氣問道:「將他搬往何處?」

  羅青雙手青玉色浮現,飛上空玄方才站立的屋簷,回身道:「去沈家側門,那有套好的馬車,莊主也在那,你先帶清瀾和沈萬鯨過去,我有事要去處理,稍後與你匯合。」

  羅青叮囑完,一跺腳,飛向沈府正門,留下君不白和沈清瀾面面相覷。

  葉仙子就在不遠的院子,御劍帶上沈清瀾,若是被葉仙子瞥見,連解釋的餘地都不會有。君不白牽動御物決,將沈萬鯨橫在半空,輕功掠地,向側門趕去,沈清瀾在身後緊隨。

  沈府前院,空玄著急趕路,踩碎幾片屋頂的青瓦。青玉手羅青緊追上來,與他並肩而行,著實嚇了空玄一跳,止步,停在屋脊上,肩上的小猴子瑟瑟發抖,不敢吱聲。


  空玄刻意拉開距離,小心翼翼道:「老娘,您怎麼來了。這若是被人瞧見了,我會暴露的。」

  羅青從懷中掏出一雙靴子,扔給空玄,「剛才莊主在,有些事不方便講。納的一雙鞋忘了給你。你一個人在長安,多注意些吃穿。」

  空玄脫下舊鞋,換上新靴子,靴子有些擠腳,隱而不言,在老娘眼前跳動幾步,誇讚道:「老娘,這靴子當真合腳,穿著也很是舒服。」

  羅青面色陰沉下來,眼露兇相,兩雙手青玉色森寒泛光,「你身在長安,萬不能忘記使命,若是步入歧途,誤了大事,我會親自去長安,將你斬殺。」

  老娘一向說到做到,空玄一改凝重,抱拳於胸:「娘,您放心,定不辱使命。」

  羅青轉而慈祥道:「此次畫眉也去長安,記得護她周全,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也不能怠慢了她。」

  空玄乖巧點頭。

  嘮叨幾句,羅青轉身飛向沈府側門。

  空玄僵在原地,笑意由暖變涼,將舊鞋子扔給小猴子,掠向正門。

  自此母子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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