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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千如雲

2026-10-21 14:08:11 作者: 魚涼淺笑

  天光大好,君不白自屋簷上醒來,被暖陽曬得渾身舒爽。

  昨日昏睡一日,夜半時才從太湖回來,此時腹中空蕩,眼前泛黑,險些腳下一軟,從屋簷上摔落。

  「芸娘在廚房熬了魚片粥。」院中徒手砍柴的樓萬春仰頭叮囑,柳芸娘今日起要去神農醫館守著定風,天下樓這幾日需他坐鎮,樓萬春時刻憂心楊媽媽,一夜未睡,困得難受,只得砍柴提神。

  君不白掠下屋簷,在廚房翻出一碗微熱的魚片粥,仰頭灌下兩碗。湯粥寡淡,再切一塊醬牛肉握在掌心,斜倚在廚房門前,牛肉漲胃,細嚼慢咽最好。

  樓萬春一掌劈開枯木,隱隱有破鏡之感,「樓主,芸娘這幾日要住在神農醫館,往後你守夜,我守白日如何,萬春樓那地方夜裡外人雜亂,楊媽媽那我實在不放心。」

  君不白啃完手中牛肉,引一線井水洗淨手中油漬,「既然芸娘去神農醫館暫住,樓里的事我會多上心,這幾日你早些回就行。」

  井水灑落一旁苗圃之中,澆灌菜葉嫩苗,君不白踱入院中,這時辰蘇晚還不會醒來,太湖一戰,藥丸損耗所剩無幾,需讓她再調配些。

  揮袖作別樓萬春,邁入自己院中。

  蘇晚房中,有雙手撐開窗戶,然後攀在窗戶前啃著醬牛肉,一身天光醉人。

  明月啃一口醬牛肉,在嘴中回味,扭頭朝床榻叫嚷道:「晚晚,趕緊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床邊蘇晚蠕動幾下,扔出一枚銀針,本想扎在明月啞穴之上,讓她不要這般鬧騰。明月側身,銀針刺出窗子,被君不白一道刀意斬碎。

  明月正得意躲開銀針,瞧見院中君不白,一臉慌張,匆忙縮排房中,跳上床頭,扯過半張絲棉被遮住臉,晃動蘇晚,「晚晚,你師兄來了。」

  起床氣正濃,神鬼皆要退散,蘇晚扯過絲棉被,捲成一團,朝自身刺出一針,絕斷聲音。

  「別鬧她了,她割斷了耳部經脈,聽不見你說什麼。」君不白在院中提醒道。

  明月撅嘴,滿臉不悅,推搡幾下,蘇晚依舊閉目不醒,冷哼一聲跳下床榻,將醬牛肉藏入隨身布包,在窗邊換一張笑臉,軟著嗓音,喚一聲樓主。

  這一聲樓主,軟糯香濃,甜到心坎。

  君不白軟聲道:「以後要是吃醬牛肉,就大方去拿,不必去偷。」

  

  明月眼中有光,比天光更亮,歡呼道:「真的。」

  君不白點頭,「入天下樓,便是家人。」

  明月探出半顆頭,得寸進尺道:「那我每日能多拿幾塊麼?」

  若不攔著,那滷製醬牛肉的鍋恐怕都會被她端走,君不白指向廚房院中,「別拿太多,小心被那人責罰。「

  明月握緊雙拳,虎牙齜咧。

  世間也有為吃的動殺心之人,君不白心中偷笑。

  廚房院中砍柴的樓萬春忽覺後背一涼,像有殺意,一掌斬去,空無一物。低頭,依然劈砍木柴。

  房中,蘇晚直起腰,捏出銀針,刺入心脈,欣然醒來,朝窗邊毫不客氣嚷道:「打水,我要洗臉。」

  君不白揮袖,一條水線從井口一直蜿蜒至窗邊。明月第一次見此情景,嘴巴張得渾圓。

  漱口,洗臉,整條水線染上翠綠,明月伸手探入水中,捏出一團水珠,在掌心玩弄。

  明月指骨探入水線時,翠綠色漸漸退散。能解劇毒,明月的體質也非常人。

  君不白疑心之中,目光停在明月身上,上下打量。

  「月亮,來幫我挑衣服吧。」蘇晚心中怒罵一聲花心蘿蔔,將明月扯入屏風之後,一同挑選今日出門要穿的衣衫。蘇晚偏愛淺青色,衣裙樣式繁多,卻逃不開那團青色。

  那條清亮無毒的水線被君不白澆灌在窗下花圃,花開正濃,君不白蹲下身子,梳理花瓣枝葉,等蘇晚選好衣裳。

  柳芸娘提一方食盒邁入院子,食盒之中有魚片濃粥的香味。昨日捉弄過君不白,今日二人撞見,略顯尷尬。

  家人之間,沒有隔夜仇,君不白拍去掌心泥土,欠聲道:「定風的事不是有意瞞你,本想蘇晚醫治好再同你講的。」

  昨日之事只是一時氣結,柳芸娘一笑略過,「樓主的好意芸娘知道,只是昨日一時氣急,入天下樓,便是家人,有事不必瞞我,行走江湖,我也知輕重緩急,不是那些閨閣女子,心思脆弱。」


  「柳姐姐,再等我會,馬上就好。」蘇晚的聲音從屋中傳出,夾雜著與明月低聲細語之聲。

  君不白直起身子,引一線井水,洗去手中泥沙,再次澆灌花圃,水珠盈盈,折出幾道柔光。沒有隔閡,二人談話也隨性些,「待會怎麼去神農醫館。」

  柳芸娘提著食盒不放,以內力溫著魚片濃粥,「隔壁院子沈姑娘的馬車待會要去神農醫館。」

  羅婆婆鐵面無情,怎會容許外人與沈清瀾同行。天光燙人,君不白縮回暗處,窗前,一陣淺青色挪動,「老太太是看在神農谷的情面上才准許你同行的麼?」

  柳芸娘換手提起食盒,「隋家當年有恩於她。」

  蘇晚與明月邁出門,二人身形相似,同穿淺青色衣裙,從遠處瞧著,像是自家姐妹一同出遊。

  蘇晚蹬君不白一眼,飛身掠上屋簷,「走吧,婆婆那邊還等著呢。」

  明月緊隨其後,二人並行屋簷之上。

  柳芸娘朝君不白欠身行禮,手提食盒拔地而起,追上先行的兩人。

  這天下樓的女子,幾時全聚在一處了。

  君不白搖頭,淺笑幾聲,目露凶光,捏出一道刀意,甩向自己屋中,「閣下既然敢在天下樓藏上一日,為何不現身一見呢。」

  屋中有人破開屋頂,遁去遠處,像是個女子。

  君不白御劍追去,人影翻入菜巷,沒入人潮之中。

  天下樓後院除守夜之人外,還有歸農山莊暗哨,那人是如何躲開眼線,藏入天下樓。

  尋不見人影,君不白折回天下樓,那一聲,驚動院中砍柴的樓萬春,肩扛柴刀守在屋頂。

  樓萬春蹲下身子,嗅著碎瓦上殘存的氣息,「樓主可瞧見賊人模樣?」

  「是個女子!」君不白從屋頂破洞跳入房中,屋中有人過夜的痕跡,絲棉被亂作一團。

  樓中守備,由柳芸娘親自防守,昨夜她不在,便有賊人闖入,樓萬春捏碎一片瓦,責罵自己疏於防範,讓賊人鑽了空子,昨夜蘇晚就在隔壁屋子,若是賊人起了歹心,後果不堪設想。

  君不白御物決牽起絲棉被,探出頭,輕嗅一口,有女子的幽香,「樓中除了各處防備,可還有疏忽的地方。」

  樓萬春錘頭,在腦海之中浮出整座天下樓模樣,細細篩查,各處巡防周密,並無破綻,目光不由落向沈清瀾深居的別院,「只有沈小姐的院子是歸農山莊盯防,賊人會不會是從那進來的?」

  前日明月摸入沈清瀾的房中,羅婆婆就不再,莫非昨日賊人也是趁羅婆婆不在偷溜進來。君不白御劍而起,從破洞飛出,神色凝重,「我去一趟神農醫館,你即刻重新部署,莫要再出岔子,萬春樓那邊也分個人去,時刻護著楊媽媽。」

  君不白交代完,人已遠去。

  樓萬春起身,吹一聲口哨,天下樓各處牆院之中飛出幾道人影,持鍋碗瓢盆,在屋簷上互通暗語。

  天下樓後院菜巷。

  秀筆書生潘如許抄頌完一頁金剛經,起身去點豆腐,一道身影自牆頭掉落,砸在水豆腐之中。

  潘如許本以為是偷腥的野貓不慎踩空落在豆腐上,瞧見水中洇出血色,才頓覺不妙,扯開白布遮擋。昨日巷口持雙槍的女子失血過多,躺在兩板豆腐疊出的縫隙中。

  巷中總有野貓掉下,好心的菜農探頭問道,「秀才,是不是又有野貓掉下來了,聽動靜,這貓吃得挺肥啊。」




  菜農縮回自家菜攤,挑一把青菜丟去潘如許的攤子,「人沒事就行,就當祛災避禍,他日老天憐惜,也會讓你得中狀元的。這盤婆婆菜拿回家煮了吃,吃了能得好運的。」

  潘如許拱手作揖,借一架板車,將女子撞碎的水豆腐一一搬回車上,女子身上是刀傷,怕追趕之人窺視,潘秀才點穴止血,替她簡易包紮,取遮蓋豆腐的白布疊出幾層,將她藏於空置的豆腐板中,又團起一團染血的布包,假裝野貓屍身藏於其中。收起書攤,拉車回家。

  潘如許家住城西,催動內力,雙足急行,縮短路程。

  城西不如城南繁華,尋常百姓蝸居之地。

  青磚破瓦,老槐盤根。

  槐樹下納鞋的老婦用針在發間蹭出一截頭油,嘟囔道:「秀才,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清苦之地,沒有繁文縟節,潘如許一臉憂傷,扮作白丁,「婆婆,別提了,晦氣得很,剛出攤,一隻野貓就摔死在豆腐里。」

  老婦一針戳進鞋底,力道狠厲,捻出線頭,再蹭頭油,「趕明啊,婆婆去廟裡求個平安符給你。」

  「謝謝婆婆。」潘如許停下板車,推開自家籬笆牆。

  爹娘留下的小院,被他收拾得還算利落。

  兩間土胚瓦房,院東頭起灶煮豆腐,西頭種菜養雞。

  潘如許推車入院,卸下豆腐,避開旁人,將女子搬入屋中,特意取出年頭找人新納的棉被給她遮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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