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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書非聖賢

2026-10-21 14:08:17 作者: 魚涼淺笑

  天下樓中。

  樓萬春手捧一壺仙人醉提神,燒上一鍋醬肘子,調味的手法略微粗狂。不用開門迎客,樓里不耐存放的肉也該早些吃了,免得壞掉。

  君不白揣手走入廚房,這幾日也沒好好吃飯,聞著醬肘子的香味,口水直流,「中午吃醬肘子啊。」

  樓萬春攪動湯鍋,醬肘子熬出一層膠質,香味撲面。

  君不白在菜案前摸出一雙筷子,在湯鍋中扎出一塊肥厚軟糯的醬肘子,一手刀意斬成能入口的大小,用瓷盤盛著,奪過樓萬春手中那壇酒,「我問過羅老太太了,明月樓能來蘇州的只有四月和五月,四月是個聾子,不喜歡人喝酒,吩咐下去,這幾日樓中不得飲酒。還有,五月是個拄拐的瘸子,一旦瞧見腿腳不好的,一律當作明月樓的人。」

  樓萬春被奪了酒,一臉不悅,咬起一勺肉湯嘬起滋味,「這幾日不能喝酒,那些酒蒙子怕是會生怨氣的。」

  沒尋見凳子,君不白蹲在牆角,一口肘子,一口美酒,「少喝幾日不會死,但多喝幾日可能真的會死。」

  不能喝酒,吃肉都沒得滋味,樓萬春從湯鍋中撈出一截肘子,遞出一道掌風吹涼,學著君不白的樣子,蹲在牆角,大口啃著,啃幾口,停下喘口氣,抱怨道:「謝湖主這一拳啊,吃肉都沒得滋味嘍。」

  「我那一拳怎麼讓你沒了滋味。」謝湖生一襲青衫落在院中。無我境高手,來去無蹤。

  背後說人,便不要被原主聽見,樓萬春一口肉卡在喉中,噎得滿臉通紅,單手捶胸,捶了三兩下,才將那塊差點要了命的肉送回胃裡。

  剛頒了禁酒令,不能再以酒待客。君不白勾手,一隻帶湯帶骨的醬肘子從湯鍋飛出,懸在謝湖生身前,「今日怎麼想起來天下樓。」

  天下樓的菜,無人能拒絕。謝湖生挽起衣袖,橫報醬肘子,蹲在君不白一旁,肆意啃著,「出來買些東西,立刻就回。」

  太湖仙島只有謝湖生和江小魚,謝湖生隻身入江湖,身為男子,粗糙點也行,但江小魚是個女娃娃,凡事還需精緻些。謝湖生今日出島,也是幫她買些女孩子能用的物件。

  君不白啃完豬肘,飲盡壇中酒,起身將空盤放回廚房,「帶一個丫頭入江湖可是很不便利的,往後需要什麼儘管提,天下樓女子也多,讓她們給你參謀參謀。」

  

  謝湖生面不改色,「眼下需要個廚子,她嫌我做飯太難吃。」

  君不白笑出聲來,「我記得你上次說你家阿墨做飯狗都不吃,這會也被他人嫌棄了。」

  「要不我炒幾個菜讓謝湖主帶回去吧。」樓萬春挪動身子,去廚房開火炒菜。背地裡說人,又被當場擒獲,總得表示一番,博個好意。

  謝湖生啃完肘子,君不白引一線井水為他淨手。

  「明月樓可能來蘇州找你麻煩的人,一個叫四月,是個喜歡穿白衣女子,一個叫五月,是個拄拐的少年,你多留意。」

  謝湖生輕笑一聲,甩干手中水漬,「明月樓除了無我境的孤月,旁人還入不得我的眼。」

  君不白淨完手,將污水撒去牆角苗圃,「事事謹慎,你如今可不是一人獨行。」

  金陵秦淮河畔。

  有條暗娼聚堆的巷子,深院高樓不論白日黑夜都是拒人千里之外。這地方迎的,大都是金陵有頭有臉的貴客。

  正午時分,整條巷子都在沉睡,鮮有人影。

  一架蒙著黑布的馬車駛入巷子,叩開一道院門,亮出一面腰牌。

  守門的夥計臉色驟變,抬起門檻,彎腰放馬車進入。

  半老徐娘的老媽子在院中調教新買來的雛,瞧見那家破爛不堪的馬車,本想開口罵門房瞎眼了什麼人都放進來。

  車簾從內挑開,一身黑衣的少女跳出車來,腳下繡花鞋一圈珍珠。

  少女站穩腳跟,晃出腰牌,半老徐娘的老媽子瞬間收斂脾氣,擺正妝容,匆忙遣散閒雜之人,矮著身子,緊走幾步貼近馬車。

  「幫我備一萬兩銀子,我有急用。」

  車內婦人懷中養著一隻波斯貓,貓兒眼神勾魂,盯得老媽子毛骨悚然,唯唯諾諾應聲,「不知您可帶著二爺親手寫的批條。」

  婦人挑開手邊食盒,捏起一塊帶血的肉餵給貓兒,「怎得,我的話不管用。」

  老媽子後退幾步,不敢抬頭看車內,「可二爺那邊……」


  婦人打斷她,厲聲道:「王家我還是能做得了主的。」

  老媽子雙腿打顫,如墜冰窟,沒了往日威風,「您稍後,我去給您取去。」

  老媽子跑去帳房,支出一萬兩銀子,喊夥計抬上馬車,暗地裡差人送信去王家。日後銀錢帳目對不上,她也會遭殃的。

  得了銀子,也沒理由逗留,婦人擺手,黑衣少女跳上馬車,落下帘子,馬車駛出暗巷。

  暗巷狹窄,馬車拐出巷口,與一牽馬的關外漢子撞在一處。

  「奶奶的,大白天的,眼睛長屁股上了。」關外漢子抽出寬背闊刀,一刀斬出,馬伕當場殞命,倒在血泊之中。

  馬伕被人斬殺,婦人依然清冷,隔著車簾問道:「你是從關外來的?」

  關外漢子收刀回鞘,牽馬要走。

  見漢子不為所動,婦人提高嗓音,「幫我一個忙,事成之後,王家不會虧待你。」

  在金陵,只有一個王家,琅琊王家,如今有兩座聖人鎮守。

  殺了王家家僕,在江南也不好再呆,關外漢子為自己魯莽自責,轉念一想,婦人既然有求與他,應下這個忙也好,有來有還,王家也不會為一個家僕為難自己,朝馬車抱拳行禮,粗著嗓音說道:「在下一介粗人,方才魯莽了,衝撞了夫人,還往夫人大人不計小人過,不知夫人何事需要在下幫忙?」

  車內婦人將牙關磨出聲來,「幫我去洞庭湖綁一個人。」

  關外漢子以為自己聽差了,重複道:「夫人說的可是洞庭湖謝家?」

  車內婦人反問道:「怎得,那地方能吃人不成。」

  關外漢子面露難色,「那洞庭湖是謝湖主的地盤,在下若是去綁人,怕是會被丟去湖底餵魚蝦的。」

  婦人瞥一眼腳邊裝著一萬兩銀子的木箱,再加籌碼,撫平關東漢子心中憂慮,「他眼下回不去洞庭的,你若成了此事,我可讓你入王家藏書樓,王家藏書萬千,那些武學功法你均可翻閱,這可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機緣,只此一次,錯過便再無二家。」

  登王家藏書樓,閱盡天下秘籍,如此機緣,怎能錯過,關外漢子欲望被撬動,吞咽口水壯膽,「去洞庭湖綁什麼人?」

  婦人語態平靜,「一個叫阿墨的女子。」

  關外漢子眼珠轉動,行走江湖,謹小慎微些最妥當,「夫人可有憑證,我將人綁來又該去哪尋夫人呢?」

  一塊腰牌被扔出車外,「巷子裡那家,拿著我的腰牌,自然會有人接應你。」

  腰牌用純金打造,入手沉甸甸得,大戶人家才會如此奢華,關外漢子揣緊腰牌,飛身躍上馬背,「夫人靜候在下佳音即可。」

  關外漢子勒緊韁繩,雙腿夾緊馬腹,馬兒吃痛,絕塵而去。

  趕車馬伕被關外漢子斬殺,黑衣少女推開馬伕,親自駕車遠離。巷子裡有人影跑出,清掃掉馬伕涼透的屍體和血跡。

  金陵琅琊王家,有座與山齊高的藏書樓。樓中藏書萬千,初識文的孩童瞧上一生,也只能勉強看完一層樓。

  二層樓上,有一中年儒衫男子跪在桌前翻看書卷,一側臉頰紅腫。儒衫男子平日都在一層樓,今日這幅模樣,實在不能呆在一層樓,才躲到二層樓暫避。

  登登上樓聲,擾得他無心看書,和上書卷,冷眼掃向上樓而來的小廝,斥責道:「說過多少回,藏書樓中不得喧譁,你都是樓里的老人了,怎得這點規矩都記不得,是不是要讓管事的拉你去挨上幾板子,才能記住啊。」

  儒衫男子平日裡溫聲軟語,小廝也知他脾氣秉性,低頭回道:「暗巷那邊來報,夫人取了一萬兩銀子。」

  儒衫男子冷哼一聲,摸著發疼的半張臉,昨日被夫人打了一掌,今日還沒消腫,不厭煩得揮手讓他退下,「知道了,下去吧。」

  小廝憋著笑,跑下樓去。

  儒衫男子讀了多年聖賢書,修身養性,今日卻成了整個王家的笑柄,讀書再多,也鬥不過那毒婦,賭氣,將手中書卷丟擲窗子。

  一筆風字在視窗陡然出現,化成一股風,將儒衫男子丟擲的那本書卷送回書架。「書又未得罪你,何必牽連於他,那一卷已是孤本,你如此對待,可是會寒了王家諸位儒生的心。」

  儒衫男子起身,拱手朝視窗見禮,「兄長責罰的是,愚弟一時失了心智,才會做出如此不敬之事,待會自會去領十杖責罰。」

  那道聲音再次想起,訓誡道:「自家事小,讀書事大,切莫顛倒分寸,亂了你的聖賢心。」

  「謹記家主教誨。」儒衫男子再次拜謝。

  風字褪色,那人已不在。

  儒衫男子留戀一眼二層樓,徑直下樓,領去十杖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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