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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自不量力

2026-10-21 14:11:10 作者: 魚涼淺笑

  謝湖生離開賣回頭魚的小攤,心情極好,捨棄一步洞庭,一身青衫在碼頭穿行。

  碼頭人多,有洞庭魚市的歡鬧,但大多還是疲於奔命的窮苦人。

  靠岸的貨船上,年輕的漢子第一次出村,一時起了貪心,想多賺些錢,趁人不備從船上扛下兩包貨物。奈何貨物太沉,對他來說一包已是極限。漢子仗著自己年輕,憋著口氣將貨物挪下船,卻在踏上碼頭青石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後倒去。漢子的心登時懸在嗓子眼,面色嚇得蒼白,咬緊牙關拼命去護肩頭的貨。兩包貨物的本錢可夠他幾個月賣苦力才能還清,千萬不能有閃失。

  貨物太沉,非一人之力能抗衡。眼見兩包貨物朝水中跌去,拖著漢子半個身子橫在岸上。船上與漢子同行的腳伕是他同鄉,擱下手中貨物,慌忙喊人搭手去救人。

  漢子兩條手臂勒得青紫,咬牙拖著貨物,依然不敢鬆手。

  一陣江風悠然而起,將漢子連同貨物一同卷上岸來。眾人接力將漢子扯回岸上,七手八腳卸掉險些被他丟入水中的貨物。

  漢子迎風跪在岸邊,朝船頭猛磕三個響頭。剛才那陣風,一定是水神大人顯靈。

  漢子剛拜謝完水神,一旁手腳粗壯膚色黑紅的中年漢子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中年漢子是漢子同村的族叔,當著眾人的面,一點情面也給他不留,劈頭蓋臉罵道:「出村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千萬不能貪,出門在外,有錢賺也要有命花才行。今日幸好有水神老爺保佑,讓你躲過一劫,要是你真弄壞了這兩包貨,你在這碼頭干半年苦力才能賠得起。」

  年輕漢子知道自己壞了規矩,低頭不語,任由自家族叔打罵。

  扛包的工期不能耽誤,同鄉的腳伕扔下叔侄二人,結伴登船,肩扛貨物井然有序下船,好似無事發生。

  

  碼頭發生的一切,壓船掌柜瞧得一清二楚,手提兩條魚朝拂衣而去的謝湖生合拳一拜,剛才他看見謝湖生出手救了險些掉入水中的漢子。

  無人圍觀,漢子的族叔還是不解氣,甩下結實的幾巴掌讓漢子長長記性。自家子侄自己不多訓誡,將來自然會在別處吃苦頭。

  巴掌打在漢子的背上,清脆聲在河水上飄蕩。

  「老張,年輕人經一事自然會長一心眼,別老當著外人的面讓他難堪。」壓船掌柜提著魚出現在叔侄二人面前,開口為年輕漢子解圍。

  姓張的中年漢子在碼頭當腳伕多年,見過無數人,自然認識壓船掌柜,收回手,賠笑道:

  「這小子毛手毛腳的,差點弄壞東家的貨,得讓他記住在碼頭做事的規矩才行。」

  「多呆些日子,自然就懂了。」漢子訓誡自家子侄,壓船掌柜不好以勢壓人,巧言相勸,隨後繞過中年漢子,走到跪在地上的年輕漢子身前,將手中兩條魚遞給他,「這兩條魚拿回家燉個湯補補,日子長著呢,別太冒失,往後做事謹慎穩重些,千萬記得,任何時候,命都比貨重要。」

  年輕漢子不知道掌柜身份,也不懂什麼人情世故,接過魚提在手中,中年漢子忙按住自家侄子的頭讓他給壓船掌柜磕頭道謝。

  壓船掌柜擺擺手,走回酒肆,喊夥計換一壺新酒,靠窗落座,繼續聽倉頭報數。

  年輕漢子出了事,自然不能再登船,被倉頭罰工三日,耷拉著腦袋,提著兩條魚離開,三日不能賺錢,漢子的身形落寞。中年漢子盯著他走遠,收回目光,輕嘆一聲,邁步走上貨船,卯足力氣沒入扛包隊伍中。

  年輕漢子沿著細長的河岸悶頭走著,一時失神,與謝湖生撞在一起。

  謝湖生一身姜家綢莊的上等青衫,年輕漢子以為他是富家子弟,膝蓋一彎,就要跪下賠罪。

  謝湖生的袖子裡捲起一陣風,年輕漢子彎曲的膝蓋朝上頂起,整個身子繃得筆直。

  「魚要弓著背綁,離開水後也能保持一陣子鮮活可口。」謝湖生自來熟,一抖衣袖,露出雙手,一把奪過漢子手中的魚,從一旁攤位借來一截草繩,將兩條魚弓背綁好,再遞還給年輕漢子。

  等年輕漢子回過神的時候,謝湖生已一步走遠。

  人潮湧動,年輕漢子四處張望,沒找見謝湖生的蹤跡,伸手掐一下臉,知道自己不是做夢,心中暗道今日遇見個奇怪的公子,撞到他沒讓自己賠錢,還教自己怎麼綁魚。

  漢子手中的兩條魚弓背綁著,比剛才歡脫。

  年輕漢子提著魚,走了一會,在一家賣漁粉的小挑鋪子前停下。


  賣魚粉的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姑娘,與他有婚約。姑娘手腳勤快,一人守著四個銅瓢,替客人煮漁粉,漁粉咕嘟著山野河鮮的酸辣味,很饞人。

  漁粉煮好,漁粉姑娘用兩塊竹板夾起銅瓢,倒入碗中,送去身後的矮桌上,折回來盛第二份,見漢子站在鋪子前,問道:「今日怎麼這麼早就收工了!」

  年輕漢子岔開話題,將兩條魚提起,遞到漁粉姑娘眼前,「壓船的掌柜給了兩條魚,一會燉湯喝。」

  漁粉姑娘盛好第二碗粉,送去給客人,回來時眉頭微微皺起,「你還沒回答我今日怎麼收工這麼早呢。」

  年輕漢子不敢看她的眼睛,轉身溜進鋪子後面,去收客人用過的碗筷,「我剛才遇見個奇怪的公子,他還教我弓背綁魚,說是這樣能保持魚離開水後依然鮮活可口。」

  漁粉姑娘送完第三碗粉,鋪子暫時沒有新來的客人,姑娘繞過桌子,堵在漢子身前,與他貼得很近,雙手掰過他的頭,看著自己的眼睛,「說真話,我不罵你,你是不是犯了錯被趕回來的。」

  年輕漢子知道躲不過去,如實回道:「本來是想多賺點錢,好早點攢夠彩禮去你家提親,結果高估了自己,下船的時候沒站穩,差點掉進河裡,被族叔罵了一頓,又被倉頭罰工三天,這三天暫時沒有收入。」

  漁粉姑娘沒有生氣,踮起腳,用額頭抵著漢子的額頭,細聲細語道:「錢什麼時候都能賺,千萬別丟了性命,我還等著你娶我呢。既然罰工三天,那就先在我的漁粉攤上幫忙。」

  漁粉姑娘善解人意,漢子心裡認定她做自己的媳婦,乖巧點頭,將兩條魚塞給漁粉姑娘,捧著髒碗去洗。見鋪子裡兩個水桶見底,放下髒碗,提著水桶跑去遠處的甜水井取水。

  漁粉姑娘目送他跑遠,自己守著小攤,從砧板上取一柄殺魚的刀,坐在竹凳上收拾漢子帶回來的兩條魚。

  「一碗漁粉,在這吃。」

  一陣風吹來,漁粉姑娘抬頭,見一青衫公子停在小攤前。

  有人買粉,漁粉姑娘將殺了一半的魚扔在腳邊木盆中,笑盈盈起身,用僅存的清水洗淨手,燒柴熬湯,煮粉的高湯是在家裡熬製,不用再添水。煮粉不費時間,只需熱湯燙熟米粉即可。

  漁粉姑娘專心煮粉的時候,一隻幼嫩的壁虎從她腳邊擱魚的木盆中爬出,探頭探腦,順著桌角避開漁粉姑娘的視線,朝煮粉的銅瓢里爬。

  來吃粉的是去而復返的謝湖生。

  「姑娘,我去買些東西,一會回來。」謝湖生朝錢匣里扔下五枚銅板,銅板上傾注的力道將那隻不懷好意的壁虎打落在地。壁虎落地,化作一陣紫煙。謝湖生扔銅板的力道中還有藏有一道拳勁,拳勁如風,將紫煙吹散。

  謝湖生話音剛落,一步洞庭,人已在碼頭臨街的一座小院中。

  小院樹下,有一苗疆少女,蔥白纖細的手指間一隻壁虎在紫色煙團里蠕動。

  苗疆女子是壓船掌柜所說的岳靈兒。

  謝湖生陡然現身,岳靈兒不知道他怎麼發現自己,匆忙後撤。

  岳靈兒心念剛起,身形還沒動,一道凌厲的拳風便撲面而來。岳靈兒見勢,右掌攤開,在胸前畫圓,衣袖中濃厚的紫煙凝成一堵牆,遮掩住她的身軀。

  呼嘯的拳風不懂憐香惜玉,岳靈兒剛剛抬手凝結的煙牆被凍結。

  岳靈兒暗道一聲不妙,纖細的腰肢便被一雙男子的手從身後攬過。

  現身的是吳少棘,擔心她惹上麻煩折返而來。吳少棘腿工極好,帶她掠上屋簷,頭也不回,朝遠處奔去。

  小院中,正堂屋整面牆被一拳轟塌,拳意沒散,連轟倒幾道牆才停下。

  謝湖生沒去追趕收起拳頭,一步洞庭返回漁粉攤,坐在鋪子後的矮桌前。他回來時,要的那一份漁粉剛剛煮好。

  謝湖生悄無聲息回來,漁粉姑娘沒有察覺,用竹筷敲著銅瓢,時刻提防漁粉煮爛。

  遠處牆屋倒塌的轟然之聲引起一陣騷亂,卻沒有她此時火上煮的漁粉重要。

  碼頭上,去甜水井打水的年輕漢子提著兩桶水跑得飛快,在他提水的時候,親眼看見碼頭上的一座房子塌了,擔心心上人,一路小跑回來。

  遠遠見到漁粉姑娘安然無恙,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臉上露出笑意。

  漢子走近攤子,見謝湖生端坐在矮桌上,放下水桶,朝謝湖生笑了笑,自誇道:「這家漁粉真的不錯,公子要是吃得順口,以後多來光顧。」


  漁粉姑娘疑惑中順著漢子的目光,見謝湖生已經落座,嘟囔一聲他怎麼回來沒告訴自己。忙撐起笑意,用瓷碗盛了漁粉,端去謝湖生面前。

  漁粉的酸辣味勾人饞蟲,謝湖生抬手從筷籠里捏一對竹筷,正要下筷,卻轉頭望向城中,翻手將筷子平放在碗上,朝漁粉姑娘喊道:「再來一碗漁粉。」

  揚州城中,有一劍破空,頃刻間便到碼頭,君不白一襲白衣從劍上跳下,驚得漢子抄起廚刀將漁粉姑娘護在身後。

  「不用怕,他是來找我的。」謝湖生從腰間錢袋摸出五枚銅板,隔著幾尺開外,精準扔進錢匣里。

  來者是客,漁粉姑娘轉身煮粉,年輕漢子心有顧忌,攥著廚刀,寸步不離守著她。

  「哪個自不量力的傢伙跟你動的手。」君不白散去長劍,幾步走到謝湖生對面,甩出一袖刀風吹淨身前竹凳,屈身坐下。

  君不白來之前,歸農山莊的探子還沒尋到公輸池,莊夢行藉著蝴蝶傳音,告訴他謝湖生在碼頭與人起了衝突。

  謝湖生挑一筷子米粉送入口中,粗嚼幾下,又端起碗喝一口湯,湯頭濃厚,酸辣味勁爽,辣得他額頭微微出汗,抽空回道:「一個南疆來的女子。」

  「在這江南,南疆的女子可不多見。」漁粉的湯味飄到君不白鼻中,只是聞一口,他便知道煮漁粉的湯頭用了哪些料,又是怎樣的比例搭配熬煮而來。在刺鼻的酸辣味中,他又聞到一股熟悉的毒,在蘇州被公輸池救走的岳靈兒就用這種毒,「與你起衝突的女子是不是叫岳靈兒?」

  謝湖生一手端碗,持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怎麼知道。」

  君不白回道:「上次在蘇州大鬧我天下樓的南疆五毒中,有一個就是她,她是南疆毒王的徒弟,公輸池是她在江南的引路人。」

  「毒王的徒弟,怪不得姑娘家家的手段如此狠辣。不過聽你這麼說,跟著她就能找見公輸池。她們要去四海鏢局找人押鏢回南疆,公輸池肯定也在那。」謝湖生扒一大口粉,和著剩下的湯一起灌進口中,心滿意足放下碗,用衣袖擦淨嘴邊的湯,暗暗稱讚茶聖陸羽的卦確實靈驗,還沒折騰,就有了公輸池的訊息。

  二人談話間,漁粉煮好,年輕漢子不想漁粉姑娘去送,自己端著碗送到君不白面前,君不白在漢子手上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毒煙味。

  謝湖生捕捉到君不白停在漢子身上的目光,輕描淡寫道:「他剛才跟我撞在一起,被那個叫岳靈兒的女子施了毒,我把毒引在我身上,順手用河水沖在沒人的荒地上。我原想著是她覺得我無禮,想找我麻煩,沒想到她在魚裡面也下了毒,要不是剛才賣魚粉的姑娘殺魚導致毒氣暴露,不然連我都沒發現。不得不說,岳靈兒用毒的手法挺刁鑽。」

  年輕漢子聽見謝湖生的話,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剛才中了毒,自己都不知道。心中萬分感謝謝湖生出手相救,無以為報,只能磕頭道謝。

  漢子膝蓋剛剛彎曲,謝湖生甩出一道拳風,將漢子整個人托起,「不用謝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遭這份罪,不過可惜了我那兩條洞庭湖的回頭魚,燉湯特別鮮,還想讓你們嘗嘗呢。」

  風意似曾相識,漢子又是一驚,剛才自己險些落水時,就是這樣的風將自己托起,眼神中對謝湖生只有恭敬。

  「那魚湯真有那麼好喝,我倒想嘗嘗。」君不白一邊笑道,一邊從懷中瓷瓶中倒出三粒隨身攜帶的神農谷解毒丹藥,扔給謝湖生一粒,又給年輕漢子和漁粉姑娘各一粒,「神農谷不外傳的丹藥,能解百毒。」

  謝湖生沒有猶豫,塞入嘴中整個吞下。

  青衫公子三番兩次救自己,自然不會加害自己,年輕漢子率先吃一粒,等了半會,身上沒有異樣,才讓漁粉姑娘吞服。丹藥有點苦,漁粉姑娘皺著眉吞入腹中,漢子忙打一碗甜井水讓她沖淡苦味。

  漁粉姑娘在一旁聽見謝湖生出手救年輕漢子的舉措,心懷感激,爭搶道:「我去給兩位公子熬湯。」年輕漢子被她扯在身旁打下手。

  回頭魚怎麼殺,哪塊肉最好吃,謝湖生最清楚,一旁指導二人怎麼殺魚燉湯。

  君不白用御物決從筷筒中挑起一雙筷子,捏在手中,細口慢嚼地品嘗漁粉。

  給幾人丹藥的時候,他用鼻子聞過,那兩條魚身上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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