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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抽絲剝繭

2026-10-21 14:11:52 作者: 魚涼淺笑

  行向湖心的小舟被姜青禾的牽絲成線拆成碎片,輕功不好的幾個姜家族人踩著木板滑回湖岸碼頭,連回頭觀望的念頭也沒有,悻悻飛回自己所屬的院子。姜青禾這一關都過不去,又怎能贏過他人,做姜家家主。

  湖心還有幾個勢均力敵的姜家族人,姜青禾新換的青衫破爛不堪,肩頭雙腿有殷紅血跡滲出,牽絲成線沾上她的血,也變成刺眼的紅色。身下的小舟已不完整,碧綠色湖水從裂縫中湧進小舟,打濕她的鞋襪。

  同為姜姓,流著同樣的血,此時卻沒有半分親情可言,姜青禾沒有退讓,沒有心軟。今日,無人能登上她身後的湖心小榭。

  又是數個回合交鋒,姜青禾一招險勝,身上再添幾道傷口,青衫徹底變成紅色,腳下小舟也被削去一半,木屑殘渣在湖面起伏。

  登島的幾人沒給她喘息機會,趁她力竭,牽絲成線,絲線縱橫交織,湖水被絲線攪動,驚起一丈高的浪潮。幾人趁她視線被阻,踏水而行,繞出很遠的距離,企圖從另一頭登上湖心小榭。

  姜青禾一指攔斷湖水,足尖輕點躍上半空,化指為掌,幾條絲線從掌心竄出,將分散的幾人生生扯回原位。這一掌,用盡她僅存的氣力,周身氣息開始紊亂,跌落在殘碎的小舟上喘著粗氣。

  她不死,無人能登島。

  她不死,她將會是姜家新任家主。

  被扯回原位的幾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一同出手,牽絲成線結成一張網,罩向姜青禾。

  一道刀光垂落,斬開喧鬧的湖水。刀光縱橫數十丈方才在湖岸停下,湖水分退左右,露出淤泥叢生的湖底,泥漿翻湧,染黑碧綠色湖水。刀風狂勁,登島的幾人被刀風吹回湖岸碼頭,歪歪斜斜躺在碼頭地面,身上華服盡碎。

  姜青禾沒有被波及,刀風似乎刻意避開她,她微微側身,望著一襲白衣的君不白懷抱葉仙子落在湖心小榭。剛才那一刀,只是君不白路過時隨手斬出的一刀。刀風漸退,湖水合二為一,餘波微皺,晃著腳下只剩一半的小舟,她的青衫濕到裙擺處。

  葉仙子在,姜家無人再敢登島。姜青禾放下戒備,足尖輕點,落在湖岸碼頭,這一戰僵持太久,身子有些脫力,心弦舒緩,整個人腳步虛浮,踉蹌幾步才站穩。臨走時,不忘回頭看一眼湖心小榭,深吸一口氣,斬斷雜糅的念頭,徑直略過地上歪斜的幾人,咬著牙默默走回自家院子。

  姜青禾走進自家院子時,姜家各院蟄伏不出的掌院齊聚碼頭,一舉預設姜青禾暫代姜家家主一職。

  湖心小榭,緊閉的門窗里毒氣蔓延。

  君不白一袖刀風斬出,刀風輕柔,吹開門窗,吹散滿屋毒氣。君不白大步走進正門,無數的蜘蛛從樑上垂下,他衣袖輕抬,一手御物決撒出,蜘蛛被塞回散亂在地的胭脂盒中,合上盒蓋,將胭脂盒堆疊齊整,一字排開,擺在屋中貫通屋樑地面的機杼橫木上,「好不容易攢了這麼多好看的胭脂盒,摔了多可惜。」




  一道長虹從君不白懷中畫出,葉仙子衣袖飄袂,停在蛛兒身前,聲音嚴厲:「你打算守到幾時!」

  不知所措的蛛兒仰起頭,掛滿淚痕的臉望著葉仙子,蜷縮起身子,略帶哭腔,「我……我不知道。」

  以前,她被姜凡衣護著,凡事都不用憂心,無拘無束。

  

  楚楚可憐的小丫頭,讓人生出憐憫,君不白一襲白衣飄遠,「我去請大夫來。」

  半盞茶功夫,天下樓後院醉心煮藥的濟懸壺被他單手拎來。湖心小榭還殘留一絲毒氣,擔心湯藥煮壞而絮叨一路的濟懸壺深嗅一口,不懼毒的他掙開君不白,衣袖輕擺,提著藥箱踏過門檻,雙目凝出望字訣,停在被蛛繭縛住的姜凡衣身上。他見過很多沉疴頑疾,眼前這一具空殼還有如此繁盛的活人氣息,倒是世間罕見。

  濟懸壺的目光逐漸狂熱,想解開珠繭、剖開空殼、觀其內構的欲望愈發強烈,一步竄到蛛繭旁。蛛繭上姜凡衣的臉露在外面,濟懸壺湊得很近,幾乎要貼到他臉皮上,鼻頭聳動,聞他身上的味道,又伸手撥開他的眼瞼,觀他眼底血色。

  「不許欺負我家公子。」蛛兒探出淬毒的手攔他,濟懸壺頭也不抬,一指點在她手臂穴位處,蛛兒的手臂一陣酸麻,整個人僵立原地,不能言語,不能動彈。

  行醫多年,經年不醒的離魂之人濟懸壺也遇見過幾個,姜凡衣這般症狀,似又不似。濟懸壺上下敲打蛛繭,聽聲辨位,尋找蛛繭薄弱之處。探到蛛繭薄弱之處,俯身撐開藥箱,從第一層器具中取出一柄巴掌大小的柳葉刀,開始抽絲剝繭。濟懸壺下刀很穩,一旁少女的呼吸急促,擾得他耳根不淨,騰出手,一掌將其推出門去,「去去去,別打擾老夫清淨。」


  「哎,你這老頭……」君不白一手御物決攔住被推出門的蛛兒,出聲指責。

  蛛兒被點了穴道,似一根橫木,手臂腿窩不能彎折,筆直僵挺。君不白不會解穴,將其正對門內,放在門口陰涼處,出聲問道:「她這情況幾時能解?」

  濟懸壺割開一層蛛繭,不耐煩道:「需要她時,自然會替她解開。」

  「別做出格的事,若是傷了他,我會要了你的命。」葉仙子冷若冰霜,扔下一句狠話,走出湖心小榭。

  葉仙子身上的寒氣倒灌,湖心小榭如墜冬日,濟懸壺從藥箱第二層摸出一顆男子行房時才用的龍精虎猛丹送入嘴中,丹藥入腹,氣血牽引,一身燥熱擋住屋內寒氣,怕再有人驚擾,濟懸壺一指點在自己耳後,切斷自身耳力,靜心剝繭。

  葉仙子的告誡,濟懸壺自然不敢置若罔聞。他的刀法迅捷,一人高的蛛繭,片刻功夫便在心口位置開出巴掌大的小口,隔著衣衫,摸見姜凡衣微弱的心跳。

  心跳太弱,濟懸壺一掌探出,虛手抓握,將門口站立的蛛兒攝在手中,解開困縛她的穴道,「用你的蛛網從心口牽一條線連在他心口,渡一些生機給他。」

  有救治公子的法子,蛛兒心甘情願配合,從千絲繞纏的手中牽出一截尾指粗的絲線,連線自己與公子的心口。絲線相通,她能聽見公子的心跟著自己的心一起在跳動。

  濟懸壺沒有遲疑,抬刀切開蛛兒的手指,圓潤的血珠湧出來。刀口的撕裂,讓少女的眼淚也一起湧出來。蛛兒的手指淬有蛛毒,能毒殺一城人的蛛毒對濟懸壺而言微不足道,濟懸壺枯瘦的手鉗住蛛兒被切開的手指,低頭舔一口湧出的血珠,少女的血甘甜無比。

  「你以後每日替他換血一次,能讓他生機不腐。」濟懸壺在蛛繭摸索一陣,用柳葉刀掏出姜凡衣的手腕,在其手腕割開一道口子,抓住蛛兒涌血的手按在一起,用自身內力催動蛛兒體內的血液游向姜凡衣體內。

  以血換血,只有濟懸壺才會的手段。一炷香時間,濟懸壺替姜凡衣換完血,從藥箱第二層尋出一盒藥膏,替姜凡衣抹住傷口,神農醫館的生肌散能加速傷口癒合,不會留疤。

  蛛兒面色慘白,濟懸壺在藥箱尋出一瓶生血的藥丸,囑咐其服下。

  「小丫頭,你家公子這是經歷了何事?」燃眉之急已解,濟懸壺解開耳後穴道,凝眉問道。醫者救人,望聞問切,問字一環也尤為重要。

  公子的臉色逐漸紅潤,藏不住心事的少女邊笑邊哭,止不住眼淚涌下,用衣袖胡亂擦去,將親眼所見娓娓道來,不蔓不枝。

  「往後每日這時辰我都會來,等你家公子這一身的血都換個遍,估摸著就能醒來。」濟懸壺面不改色,聽完蛛兒的講述,隔著窗子望向倒懸天際的金陵城虛影,將手中柳葉刀收回藥箱,跨在肩上,神色如常地走出湖心小榭。

  「謝謝老神醫,明日我在這等你。」蛛兒擦去臉上的淚痕,揮手朝濟懸壺不斷道謝,她的臉漸漸有了血色。

  濟懸壺背對蛛兒,不忍去看少女的臉,走在湖心小榭門外的青石上,長嘆一口氣。

  「你是騙她的!」君不白傳音道。

  姜家升起的異像,是四十年前兵解於秦淮河畔的千魔宮左護法葉千樓所為,轉世重修的震驚,令君不白難以置信,濟懸壺沒有回應,君不白再次追問道:「我舅母就在有情司,她出手可有勝算?」

  濟懸壺握緊藥箱,搖頭道:「姜公子丟了主魂,即便谷主親至,也無法令其轉醒。老夫枉活花甲年歲,醫術淺薄,這以命換命的法子,也只是暫借他人生機,保生主肉身不腐,此法只能醫其表,卻不能填其里,倘若拖耗太久,那丫頭的命也會流逝。」

  君不白不死心,問道:「再無他法?」

  濟懸壺沉吟片刻,不自信地回音道:「這世間術法萬千,二十年前,劍神曾問道東陸,斬落仙山無數,東陸妙法無窮的仙家手段之中,或許藏有解決之法。」

  「等著,我去去就回。」君不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御劍橫空,趕去有情司。

  二人的對話,葉仙子聽得一清二楚,傳音道:「姜凡衣還能活多久?」

  濟懸壺伸出一指,「以那丫頭的血氣來看,最多一月。」

  葉仙子仰頭,望向隱入天際的金陵城虛影,「如果把他丟失的東西奪回來,轉醒的勝算有幾成?」

  此話超出濟懸壺的範疇,濟懸壺用極低的聲音回道:「前路茫茫,猶未可知。」

  葉仙子已打定主意,回望一眼屋內,話鋒一轉,柔聲道:「你去天下樓替不白診斷過,他情況如何?」


  劍神交代過不能透露此事,但原主問道,濟懸壺又不得不答,猶豫片刻,半真半假道:「葉仙子還是別信街頭巷尾的謠言,君樓主年輕力壯,龍精虎猛,並無隱疾,婚期將近,君樓主難免心慌意亂,老夫也只是開了些淨心養神的湯藥。」

  「無事便好,你這可有夫妻行房時助興的藥物。」葉仙子仙姿凜凜,濟懸壺一度以為自己耳背,聽錯了話。

  這……濟懸壺壓住藥箱不敢回答,藥箱第二層的瓷瓶中就有葉仙子要的藥物,可他不敢當面拿出來。

  葉仙子幾步走到濟懸壺身前,朱唇輕啟,「有些事關於男人的臉面,若是置之不理,總有人會在不經意間提及。四十年前,有情司的那棵情緣古樹一夜間落紅無數,您應該知道其中緣由吧。」

  四十年前,姜紅雪入無我境,與有情司情緣古樹心會神契,融為一體。後來,她與千葉樓初夜纏綿之時,情緣古樹一夜間落紅無數,紅葉飄滿金陵。

  老大夫不解,「婚期在即,何必這般不顧禮數,等上些時辰,有了夫妻名分,謠言自破。眼下用你的清白破一段莫須有的謠言,不值當。」

  碧綠色湖水映著葉仙子的紅衣,她的臉在湖水上搖擺,看不到任何情緒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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