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濟懸壺挎著藥箱,在湖心撒上一圈他自己研製的令人意亂神迷的春毒。水汽蒸騰,姜家內院湖心映出一片靄紅,姜家族人對那片紅霧退避三舍,沒有船敢穿過紅霧去登湖心小榭。
濟懸壺撒完毒,踩水而行,跳回湖心小榭湖岸停船的石階上。石階臨水,一半藏在水中,露出的一半被湖水沖洗光滑。濟懸壺擔心藥箱浸水,隔了幾條石階,將藥箱放在高處,確認牢靠後,才蹲下身子,掬一捧湖水洗手,起身輕甩幾下雙掌,晾乾水汽。
石階盤旋而上,盡頭是一片平坦的青石路,直通湖心小榭。君不白與葉仙子立在青石路上,一同望著西沉的天光墜入地面。
不忍心打擾二人,濟懸壺等到天光徹底消失,才挎起藥箱沿著石階走上青石路。
「老夫這毒,風吹日曬幾天都不會消散,雖不致命,但心懷不軌之人要是不慎吸入腹中,三息之內,就會氣血噴涌,春思動盪,倘若一個時辰內不去與人陰陽交合,就會血涌而亡,一旦陰陽交合,我這春毒的後勁,還會令其一夜不歇,虛脫數日,老夫行走江湖,就常用這毒防身,從未失過手。」濟懸壺笑得人畜無害,醫者不能隨意殺人,這陰損的法子,有失人倫,但也是實打實的保命法子。
一湖春毒,得不少銀子,濟懸壺也是捨得,君不白開口道:「你是回天下樓,還是神農醫館?」
一想到天下樓後院廚房的湯藥,濟懸壺心疼道:「回天下樓,你今夜的一頓藥還在爐上煮著呢,也不知熬乾沒,可惜了我那些金貴的藥材。」
君不白往前邁出一步,腳下升起一柄長劍,「我從有情司回來時已傳音給謝湖生,讓他替你盯著呢,放心不會熬壞的。」
不是自己親自盯著,濟懸壺還是憂心不已,眉頭緊鎖,挎著藥箱走近君不白,「這次回去別拎著走,老夫這老胳膊老腿的,白天來的時候都險些被晃散架了。」
「我也去天下樓。」葉仙子開口,正要登上長劍的濟懸壺一隻腳懸在半空,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你不閉關了?」
姜凡衣的事,君不白從有情司回來,將舅舅蘇牧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葉仙子,還將舅舅跟父親的登天斬仙的事與她說了一通,讓她打消了登天與葉千樓一戰奪回姜凡衣主魂的念頭。
「臨時改了主意,想歇幾日。」葉仙子聲音輕柔,一步行在半空,回頭,朝他盈盈淺笑,一身紅衣好似墜入凡間的天女。
濟懸壺扯一下君不白的衣角,想告訴他關於葉仙子從他藥箱搶走一瓶藥的事,還未開口,葉仙子的傳音裹著徹骨寒氣,釘入他耳中,「你若敢開口,我會讓你登上有情司的絕情榜。」
天下女子遭遇負心之人,亦或在深宅中被夫家欺辱折磨,無需銀錢,皆可在有情司絕情榜上寫下那人名字,有情司會替苦主加倍討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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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著做什麼,快些上來啊。」不想葉仙子等太久,君不白一手御物決,將濟懸壺拖上長劍,御劍追上葉仙子,一紅一白兩道身影行出姜家。
有情司的絕情榜麼?耳畔晚風吹奏,濟懸壺按著藥箱,心聲低沉,一身青綠色衣裙的女子闖入他死寂多年的心海。山坳間的一片翠綠藥圃,女子站在藥圃中,扛著藥鋤,額頭用袖口擦汗時沾了泥巴,瞧見他出現,笑顏如花:「師兄,我又壘了一塊藥田,你以後想用什麼藥,都可以來我這取。」
不知道她那塊藥田如今怎樣了!夜深人靜,每個人老去的心裡,也會泛起年少時錯過的遺憾吧。
天下樓後廚,公輸池已結束一日的勞作,三具屍傀仍在忙碌,身形高瘦的兩具用釘錘拆除面房毀壞的牆面,半堵牆已經拆掉,漏出牆裡的木架橫樑。拆下的殘磚碎瓦,低胖的屍傀揹著竹簍施展輕功一趟趟翻牆運出城去。
有謝湖生盯著,一日不敢偷懶,公輸池筋疲力竭,癱軟在躺椅上,言無契手捧一盤井水冰過的果子一旁伺候。公輸池抬手挑一串水靈的紫皮葡萄,張嘴咬下一刻,葡萄破皮,一股酸甜在嘴裡炸開,果汁被井水浸透,冰涼多汁,內里的燥熱一晃而散。
「天下樓的水果也是天下一絕。」公輸池心滿意足,給出最高的評價。
天下樓的蔬果,皆是歸農山莊農夫晨時天未亮,頂著露水摘下的頭茬品相最佳的一批,又怎能差。
「你這一盤果子得一兩銀子,記得去帳房補上。」君不白御劍落在院中,一眼便看出果子是天下樓的。
公輸池咬下一枚葡萄,嘴角濕潤,「已經付過錢了,天下樓的規矩我懂,不會作不問便取的行竊之事。」
濟懸壺率先跳下地面,跑去泥爐旁看自己的湯藥火候,湯藥未乾,還有半罐,濟懸壺擱下藥箱,雙手抬於胸前,前後疊覆,朝屋簷上練拳的謝湖生弓身一拜。
葉仙子一襲紅衣立在屋簷上,謝湖生的一身拳意,有登頂天下第一的勢頭,「你就是江湖榜排名第五的謝湖生。」
謝湖生收起拳架,一身青衫帶水,以內力烘乾身上汗珠,沒有旁人見到葉仙子的拘謹和膽怯,「那都是百曉生瞎排的,江湖這麼大,深藏不漏的人多的是,我這螃蟹拳,也就唬唬人可以。」
「可有空閒,比上一場。」葉仙子輕喚一聲紅袖,紅色劍芒從她眉心回應,三尺長劍應聲出現在她手中。謝湖生是江南第一個二十多歲便問鼎過長生境的人,自己豈能錯過。
走出洞庭湖這些日子,還沒遇見幾個年紀相仿,境界相仿的同齡人,謝湖生擺開拳架,爽快道:「葉仙子相邀,求之不得。」
紅葉如雨,在葉仙子遞出一劍的同時,一場紅葉凝成的雨在屋簷上掀起血浪,每片紅葉都是一柄鋒利的劍,觸之即傷。
葉仙子一攏衣袖,飛散的紅葉凝成一柄紅傘,被她撐在手中,擋住頭頂連綿的雨。葉仙子一手撐傘,一手持劍,紅袖破開雨幕,刺向謝湖生。
謝湖生輕鬆遞出一拳,與直直刺來的紅袖撞在一起,拳勁剛猛,劍身筆直的紅袖彎出殘月的弧度。不能以硬碰硬,葉仙子手腕一抖,紅色的劍身陡然變軟,化作紅綢的柔軟飄逸,纏向謝湖生手腕薄弱處。
謝湖生一步洞庭閃去半空,八百洞庭湖水遮雲避月,隨他俯衝而下。
粗壯的樹根從葉仙子腳下長出,情緣古樹的幼苗在屋簷上瓦縫中紮根,頃刻間長成參天古樹,紅葉滿樹,托著葉仙子迎上謝湖生的八百里洞庭。
\"不出手幫忙。」濟懸壺徒手從泥爐上取下瓦罐,湯藥熬了半日,藥效濃郁。
君不白靜立在廚房台階處,仰頭望著二人的比斗,誰輸誰贏,他並不在意,「出手反而壞事,順其自然吧。」
濟懸壺取一乾淨瓷碗,濾出一碗湯藥,又從藥箱第二層取一瓶藥粉溶進碗裡,待藥粉完全溶進湯里看不見,才遞到君不白手中,話中有話,「今晚這仗,註定是場硬仗。」
君不白全神貫注盯著二人比試,沒注意濟懸壺背地裡的小動作,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湯比白天喝得還要苦澀,「這湯怎麼比白天的還要苦。」
「熬了半日,豈能不苦。」濟懸壺接過空碗,又在瓦罐里添一罐井水,放去爐上以文火熬煮。
青衫紅影在夜色中來回爭鋒數次,八百里洞庭沒有枯竭之時,情緣古樹深扎地面汲取養分,二人內力源源不絕,沒有中途停手的意向。
濟懸壺放置好瓦罐,又挑一捧新柴塞入爐中,扛著藥箱跳出牆去,今日得喝酒,方能壓住不能與他人言的心事。
有情司門前的流水宴上,天下樓的動靜也讓江湖客有了新的消遣。濟懸壺扛著藥箱落在流水席宴首的第一張桌子前,扯過一條長凳坐下,端起一壇仙人醉暢飲。
「我那外甥如何了?」劍神蘇牧捏著酒盞問道。
濟懸壺悶一口酒,有話不能言的苦,只能吞在腹中,「姑爺,你那外甥生龍活虎得很,沒有謠言傳得那麼不堪,只是心神過度,我給他開了幾副靜心養神的方子,連喝七日就能調理妥當,保證大婚洞房的時候精力充沛,不會被旁人說三道四。」
濟懸壺嘴上如此說,心中卻是另一段不能示人的話,「等今夜情緣古樹落下滿城紅葉,那謠言,也就是另一番香艷的說辭了。」
心頭頑石落地,蘇牧心口一陣暢快,添滿一盞酒,敬向濟懸壺,「蘇牧在此謝過了。」
濟懸壺滿飲一口,也不吃菜,盯著有情司院中的情緣古樹,在他醉之前,應該會看到情緣古樹落下第一片紅葉。
蘇牧飲完手中酒,捻著酒盞凝眉,歸農山莊的訊息還沒有定論,越想越氣,一袖劍河招搖,落在有情司最隱蔽的一處小院中。
「劍神不在前院喝酒,來這小院作甚。」隱蔽的小院中,青玉手羅青在院中用篦籮篩麵粉,一層白面,一層豆面,一層黍粉,篩得細密無渣。
蘇牧開口發難,「您老這訊息也不靈通啊,這都一日了,那傳謠言的人還未尋到。」
青玉手羅青篩完麵粉,用小稱按不同分量占比稱重,重新混合,「江南的人力大都被莊主調去長安,老身還需維持山莊運轉,眼下人手緊缺,資訊遲滯,還望劍神多多體諒。」
蘇牧話鋒一轉,將勢頭指向百曉生,「那個死瘸子最近可有訊息傳回來。」
青玉手羅青搖頭,低頭摻著做餅用的麵粉,一雙手青玉瑩瑩,險些將石桌一角捏碎。
已經過去多日,老太太還在責怨百曉生沒帶她去長安,蘇牧嘆一口氣,不再追問,乘一袖劍河返回流水宴。
小院屋中,一陣風吹開窗子,窗邊的風燈一陣搖曳,窗外的動靜讓床榻上翻看帳冊的雙月擱下書卷,與院中獨自慪氣的青玉手羅青四目相對。青玉手羅青慌忙換上一臉慈祥,足尖輕點,落在窗邊,「姑娘,早些睡吧,夜裡少看書,小心熬壞了眼睛。」
「知道了,婆婆。」雙月點頭,在青玉手羅青的注視中躺回床榻。
青玉手羅青見她睡下,開啟窗邊風燈防風的竹罩,徒手掐滅燈芯,合上窗子,返回院中稱面。
屋中有月光傾灑,雙月睜開雙眼,確認青玉手羅青走遠,伸手朝床腳抓去,明月捧著一塊醬牛肉在陰影中現出。
雙月揪起明月的耳朵小聲說道:「天下樓樓主君不白,有隱疾不能人道的謠言是你傳的吧。」
明月一臉無邪,「二哥,你上次不是說讓我嫁到天下樓的麼,謠言傳出去,就沒人敢嫁給他了,到時候我再出現,義無反顧地嫁給他,天下樓還不把我捧上天去。」
一想到嫁到天下樓,自己當上樓主夫人,就再也不用燒火,能光明正大去吃醬牛肉,明月又是一陣自我陶醉。
雙月擰一下她耳朵,將她拽回現實,「你是燒火被煙迷了腦袋吧,謠言傳到你爹耳朵里,為了你的終身幸福,你爹還能讓你嫁給他。」
「有二哥在呢,我想嫁人,我爹還能管得住我。」明月朝雙月挪動幾步,想往她懷裡蹭,撒嬌求收留。
明月的手上嘴角全是醬牛肉的湯汁,雙月一臉嫌棄,怕她弄髒自己的貼身衣裙,一腳將她踹到床邊,「就你這邋遢樣子,嫁到天下樓,也是燒火的命。」
明月還想開口反駁。窗邊傾灑的月光里,拄拐的少年身披月光,看著打鬧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