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三,今天又去埋屍啦?我打賭死了七個!」
在這一村寨門邊上,一名修士百無聊賴地摳著腳,對著遠處手裡拿著鐵鍬的青年招手示意。
白髮青年頷首,不做言語,徑直回到城中村當中的鐵匠鋪里,點火起爐。
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過後,過了約莫三五刻鐘,他準時停下,並將一把常見的鐵劍掛在店鋪門口。
旁邊的年輕少年修士不免發問:
「陳老哥,你說這陸老三天天去給這幫劍修埋屍,圖個什麼?我聽說他來歷非凡,您老來得最久,不妨告訴我唄。」
持劍青年很不在意地瞟了鐵匠鋪一眼:
「什麼來歷不凡?
三年之前,他抱著個孩子,從遠處現在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鬼域方向來,
當時他相貌悽慘至極,若不是老大收留了他,早不知道死到哪兒去了。」
青年滿臉好奇,繼又問:
「老哥,你再給我說說不滅火山的事兒吧。
我聽得甚是心癢,說聽你說了無數次,
你說藏起來的屍禍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也未曾出過道玄仙山,只知我們道玄與妖族有所嫌隙,可這兩年間,摩擦倒是少了很多。
現在沒有戰事時,天天有一幫大劍仙在城牆上相鬥爭死。
你說這陸老三,到底是何來歷?天天給人埋屍,又給人立碑。
你看咱村下面荒地全是墳,這三年間的墳全是他埋的,這也太老好人了吧?」
老者敲了敲邊上少年的腦袋:
「嘿,你這臭小子,少編排小陸哥兒,當初你的命還是他救的,你忘了?
你小子沒事少爬城牆去看劍修爭鬥,若不是他當時拉了你一把,你現在腦袋早就一分為二!
城垛之上埋了無數劍修魂,他們以此為榮。
之前妖族與我們有嫌隙時,曾大舉進攻城牆,劍修們從各處慕名而來,守著浩然天下這一方土地。
可如今這兩年間,妖族不再進攻,這幫傢伙便開始互相殘殺,爭名奪利。
你看哪天沒有屍體從上面掉下來?
若不是陸老三在這兒給人收斂屍體,咱們這早就生了瘟疫。
你想想,這瘟疫可是會莫名引起屍禍的,
上次不有個被我一劍砍兩瓣還活蹦爛跳的,
三年前屍禍這件事暫時平息,可如今也沒聽誰說屍禍徹底解決,整個景重天依舊如此。
天天都有修真聯盟的人來我們村,說是要收些人去前線。」
兩人交談間,陸長生收回目光,嘆了口氣,先走到鐵匠鋪裡頭,
看向視窗外充滿鐵氣龍脈的山頭,
隨後走到單間小鋪子前,替裡面粉雕玉琢的女童蓋好被子:
「玉珠啊玉珠,你說你這一睡就是三年,我又不好把你隨便找個地方一丟。
你這天天沒少吸我的血,怎麼就不肯睜開眼睛呢?」
陸長生喃喃自語,摸著孩童的腦袋。
這三年,原本只剩半個身軀的嚴玉珠,如今竟有逆生長之勢,她依舊會本能地吸自己身上的鮮血。
自從魔門鬼宗禁地出來之後,她煉化身體裡面悟道果的藥力,逐漸生出魂體。
陸長生這邊收回了一部分靈魂,可到底是殘魂,
使得煉化悟道果、收斂藥力的過程極慢,故找了這麼一處地界。
這一處百來號辟禍修士的村子,旁邊擁有著一座龍脈山頭,日日有礦修從當中取出鐵礦。
在這村子五十里處,有一名道玄長城,這長城的對面,是景重天最為特殊的妖族豁口。
可這兩年間,妖族從一年入侵一次玄長城,變為了兩年免戰,不知是否與屍禍有關。
還是因為整個修行界都面臨著屍禍的威脅,形成了這種扭曲的平和,即便如此,依舊有不少劍修在此爭狠。
這剛好符合陸長生的修煉方式——從這些死去劍修的身上吸收一絲金玄鬥氣,或是從鐵礦龍脈中收斂龍氣,
故陸長生三年來雷打不動,每天去長城之下巡視,入礦山挖礦,
若是有劍修從上面掉落,他便會默默替對方殮屍,財物也不取任何一分,將這些東西透過其他途逕寄回門派,
久而久之,在這附近獲得了個「陸好人」的別稱。
正當他打算關門休息的時候,剛剛的少年敲了敲門:
來人是這一方村子寨主的三兒子,擁有著一定修行境界,練氣七階左右,
可景重天屍亂局勢一直未明,他也不好投身門派。
最主要是寨主極力反對少年前往其他門派。
生怕這不懂事的少年如他兩位哥哥一般,現今不知生死。
陸長生點了點頭,給其倒了杯茶。
少年在陸長生的鐵匠鋪里轉了一圈,最後拿出一張圖紙,故作神秘地小聲開口:
「陸三哥,這張圖紙是我前幾天在月下偶然有感,心念遁出,今日理氣回神後畫下的,你再幫我打磨一番!
我明天拿去給我爹看,若是他同意我出道玄,你大功一件,我到時候靈石雙手奉上!」
少年話完,耳朵邊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扯住,疼得少年咿呀直叫。
抬頭望去,是個渾身橫肉、鬍子拉碴的中年人。
面無表情,一腳把少年踹飛,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意,扯得他臉上的疤痕都分外明顯:
「小陸啊,你別管這小子臭屁,你家丫頭今天醒了沒?」
陸長生搖了搖頭,來人有些自討沒趣正想離去,卻又途中扭過身軀,
看向這位自己認識了三年卻很少言語的青年,心裏面有些掙扎,最終還是提醒:
「小陸啊……有些話老哥我不想說,可是你前段時間,額……不是……瞧我這笨嘴,
這幾年來,你一直替修士、劍修焚屍立墳……呃,
邊境聯盟派人下來,說是正式給你立這麼個職位。
這閒官也是官嘛,油水不多,這靈石一時間沒法給你,倒是給了一個埋屍匠的身份。
可你又是本村的鐵匠,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繼續在本村打鐵,以及干埋屍這樣的髒活?
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吱一聲,你實在不願意,分身乏術,老哥我自然安排人前來頂替。」
陸長生見對方有些糾結,「嗯」了聲。
中年漢子這一下反倒有些不適應,撓了撓腦袋,欲說些什麼,最終無奈嘆氣離去。
臨走前回頭又看了陸長生這一間店鋪一眼。
「都是苦命人吶,你說上了景重天,還帶著這麼個孩子……唉……」
中年漢子一念至此,瞪了自己不成器的兒子一眼,有些氣憤,又踹了對方一腳。
「不成器的玩意兒!」
與此同時,鐵匠鋪里正開爐打鐵的陸長生身後,乾淨的雕花床鋪露出的小手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