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白光落在單陵的眼裡,驅散了剛才縈繞不散的煩躁與無力。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像做賊一般再次環顧四周,甚至留意聽了聽走廊動靜,判斷會不會有人再向此處靠近。
確定所有老師都已經離開,整間辦公室真只剩下他一個人。
風吹動散開的窗簾,微微飄動,像極了昨晚單陵遠遠望見的窗台。
或許是因為心靜不下,他手心不斷冒出冷汗。說到底他才剛畢業兩個月,還沒有完全從學生這個身份轉變過來。
單陵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掌,他俯身藏在隔板之間,手指輕輕落在滑鼠左鍵,謹慎又克制,生怕除了滑鼠「滴滴滴」的輕響以外再有別的動靜。
桌面乾淨得過分,除了裝機時自帶的基礎軟體,只有幾份課件文檔以及一組常用的教務軟體整齊地排列在屏幕左側:學生檔案、考勤記錄、課程表、違紀登記。
單陵一眼就鎖定了學生檔案。
就是這個。
只要點開這個軟體,明德一中所有學生的檔案,戶籍資料以及歷屆成績全都在裡面。比起他一開始漫無目的的排查計劃,這是最安全、最直接的線索來源,還能夠省下不少時間。
單陵沒有絲毫猶豫,雙擊點開軟體。
彈窗跳出登錄界面,他早就預想過登錄會需要帳號密碼,但萬幸劉玲飛保存了自動登錄的權限。
只是學校配的這台電腦過於老舊,卡在加載界面,光標轉了半天。
進去了!
偌大的校園資料庫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左邊是一列列年份數字,右側排布著密密麻麻的學生姓名。
單陵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搜索欄,一個一個字母拼音在鍵盤上組成林小雨的名字。
左側列表篩選出【18屆學生名單】,頁面中間卻跳出四個字:查無此人。
查無此人?這是怎麼回事。
單陵剛才粗略地看了一眼年份目錄,檔案記錄最早應該追溯到05年,也就是明德一中剛建校那年。
怎麼會沒有林小雨的資料?是不是自己名字打錯了,或者林小雨根本不是明德一中的學生?
不對,都不對,不能掉進這個誤區。林小雨身上那件校服,他絕對不會記錯,人對於這種醒目的標籤,很難產生錯覺。
更何況,正是因為林小雨的名字簡單好記,他才會選擇第一個搜尋。
他試著把林小雨中間的「小」替換成「曉」字依然沒有匹配結果。
那就輸入周浩試試。
查無此人。
陳默,查無此人。
沈知遠,依舊查無此人!
怎麼會這樣。單陵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抓撓頭髮,不會溫曉禾給的這個資料也是假的吧,她真的就是單純想要害自己。
手指幾乎要扯下幾縷頭髮,單陵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他重新坐直身體,在搜索欄輸入了另外一個名字。
陳一帆。
幾乎毫秒之間,系統就將陳一帆的照片、年齡、班級以及歷屆成績全部塞在一張表格里展現給單陵。
軟體本身沒有問題。
單陵打亂順序再次嘗試輸入四個人的名字,結果依舊查無此人,但這次終於讓他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盲點。
當他搜索分別林小雨、周浩、陳默、沈知遠的時候,左側年份一欄顯示的是不同級。
林小雨【18屆學生名單】
周浩【18屆學生名單】
陳默【19屆學生名單】
沈知遠【20屆學生名單】
四人分別屬於三個不同屆的學生名單,年份跨度不超過三年,也就是說,曾有一段時間他們四人同時在明德一中就讀。
搜索能定位到所屬屆別,卻調取不到個人檔案。單陵心裡漸漸有了猜想:
那就是在這個系統里曾經確實存在過他們四人的資料,而因為某種原因造成了資料丟失,系統無法搜尋,檢索不到詳情,但憑藉遺留的底層代碼仍然能識別上一層指令。
人為導致的原因。
到底發生了什麼,需要校方在整套內網系統里,將這四個學生除名。
單陵點開【18屆學生名單】。
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次性湧入腦海。
這樣根本不行,如果想要記下全部內容,起碼他的大腦容量得是1TB。
得找到特定且有記憶點東西。
單陵手指不斷敲擊桌面,強迫自己冷靜。已經到了這一步,不能無功而返,下次再找到這樣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對了!自己怎麼忘了這一茬。
他重新抓起滑鼠,迅速點開照片文件。
果然和他猜測的一致。
十八屆一共有二十二張照片,下面清楚標註著對應班級的入學合照和畢業合照。
他放大其中一張照片,試圖找到任意一人的身影。
沒有,十八屆高一一班沒有。
沒有,十八屆高一二班也沒有。
他聚精會神,憑藉記憶對照照片上一張張面孔,忍不住眯起眼睛。
「篤、篤、篤。」
敲門聲驚得單陵猛地一顫。
他手指懸在主機電源鍵上,轉頭死死盯住門口,隨時準備一鍵關機。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力道比剛才重了些許。
「老師都出去了,你要找誰?」
沒有人回應,空蕩的辦公室里只迴蕩著單陵自己的話音。
他不敢隨便去開門,也不想開門。
死寂,大概持續了一分鐘,門口的動靜消失,那人似乎離開了,單陵才敢將視線落回屏幕上的照片。
這樣不行,從剛才開始他一直緊繃神經,那幾下叩門聲差點要了他半條命,若是再有下次,他怕自己直接心臟驟停,當場昏死過去。
單陵選擇了最簡單的辦法。掏出手機,把十八至二十屆的照片全部拍進了手機。
整個過程花了大約五分鐘,拍完關閉系統然後睡眠主機。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依舊不放心,重新點亮電腦,反覆確認,清楚所有操作痕跡。
大功告成。
八點四十二分,距離第一節下課還有八分鐘,時間還很充裕。
單陵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回想剛才自己所做的一切,真是行雲流水、酣暢淋漓。
「篤、篤、篤。」
敲門聲殺了一個回馬槍,嚇得單陵差點撞倒桌上的保溫杯。
難道那人自始至終,都一直守在門外沒有離開?
「誰阿,都說了老師不在的嘛。」
依然沒有回應。
單陵抓起一把教尺握在手裡,希望這玩意兒能夠勉強當防身的武器。
他放輕腳步,慢慢側著身子朝門口挪去。
就在他距離房門剩不到兩米時,「嘭、嘭、嘭!」門外驟然響起猛烈的撞擊聲,仿佛要將整扇門板撞碎。
門在震。
單陵立刻按下把手,希望門鎖在此刻能盡點微薄之力,他將不勝感激。
下課鈴驅散了門外敲擊的聲音,無論聽幾遍還是那麼的悅耳動聽,算是救了單陵一命。
他從發財樹後面緩緩站起。如果劉玲飛不拖堂,很快就會回到這間辦公室。他不想面對一通說教,必須在她趕回來之前,儘快離開這裡。
現在這種局面前有狼後有虎。他可以確定,門外的東西絕對不是人,從正門出去,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單陵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從窗戶翻出去。他推開窗戶測了一眼高度,當即放棄這個念頭。
窗外只有裸露的空調外機,沒有任何落腳之處,除非他能夠模仿《寶貝計劃》裡面的Jackie Chan,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二選一,橫豎都是死,自由落體可能還要更痛一些。
他打開正門,準備迎接一場堂堂正正的自由搏擊。
沒有人。
完全是虛驚一場,自己嚇自己。
單陵留意到門口有一對腳印,很清晰。
左右兩側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他確認安全才從辦公室里退了出去。
合上門,門板中間發生了輕微的凹陷,凹陷處掛著幾根黑線。
單陵忍不住用手去觸碰,觸感像是人的頭髮。
那一層液體更像是膠水,將他的手指粘連在一起分不開。
他放到鼻尖聞了聞,那味道像一筐爛熟的桃子被捂在塑膠袋裡發酵了半個月,甜味底下壓著腥臭,臭味里又翻上來一股酸腐。
單陵厭惡地甩了甩手,味道始終散不去。
搞不清楚,這所學校里存在太多不正常的東西。
他抬頭撞見走廊上攝像頭,剛好對著這裡,或許監控拍下了門外的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單陵正想著怎麼才能看到監控。
耳邊慢慢響起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像是貼著他的身體輕輕唱著——
【泥娃娃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也有那眉毛,
也有那眼睛,
眼睛不會眨,
泥娃娃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
也有那嘴巴,
嘴巴不說話,
她是個假娃娃,
不是個真娃娃,
我們一起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