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郊外廢棄工廠的輪廓在稀疏星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張靈玉循著陸玲瓏給的座標,穿過多條小巷和荒蕪的野地,終於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廢棄廠區外圍停了下來。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最終定位的那個小紅點,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鏽跡斑斑的鐵門和高聳的圍牆,眉頭微蹙。
這裡真是師兄所在?
過於破敗的環境讓他有些懷疑,但空氣中隱隱流動的、極為隱蔽的炁息波動,卻又昭示著此地的不凡。
那是一種多重、複雜且相互巢狀的禁制,若非他自幼在天師府精修符籙禁制之道,恐怕也難以察覺。
「奇門遁甲……還有西方的某種結界術?」
張靈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師兄這裡,果然不簡單。
他沒有貿然闖入,而是沿著圍牆走了半圈,最終在一處看似隨意堆放的廢舊貨櫃旁,發現了一道幾乎與鏽蝕牆體融為一體的暗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看似年久失修的拉環。
張靈玉伸手握住拉環,沒有用力拉,而是按照某種規律,輕輕叩擊了七下,三長兩短再兩長。
這是陸玲瓏在資訊里提到的進入方式。
暗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燈火通明的混凝土通道。
張靈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微有褶皺的道袍,邁步走了進去。
通道不長,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門虛掩著,有光亮和一股複雜的香味透出。
像是某種廉價速食麵的調料包混合著煎蛋、火腿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張靈玉輕輕推開金屬門。
門後是一個相當寬敞的地下空間,被粗糙地劃分成幾個區域。
照明是慘白的日光燈管,牆壁是裸露的水泥,通風管道在頭頂嗡嗡作響。
與他想像的秘密據點大相逕庭,這裡更像一個臨時避難所或大型防空洞。
而此刻,在這個簡陋空間的廚房區域,一個用廢舊辦公桌和簡易燃氣灶搭起來的角落,賈正亮正背對著門口,嘴裡叼著根快燃盡的香菸,一手拿著鍋鏟,在一口冒著熱氣的平底鍋里奮力翻炒著什麼。
鍋里紅黃綠黑混雜一片,看不出具體是什麼,但那股混合的香味,以及焦味,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旁邊的小桌上,還擺著幾桶不同口味的泡麵,以及拆開的火腿腸包裝。
「靠!又粘鍋了!」
賈正亮罵罵咧咧地關掉火,把鍋里那一坨不明物體倒進一個印著卡通兔子的大碗裡,那碗與周遭環境以及他本人氣質格格不入。
他似乎對自己的廚藝毫不在意,隨手把鍋扔進水槽,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端起碗,轉身就準備開吃。
然後,他就看到了站在門口,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與這雜亂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的張靈玉。
賈正亮嘴裡叼著的煙差點掉進碗裡。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張靈玉,彷佛看到了什麼史前生物突然出現在自家廚房。
「……我靠?」
賈正亮把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另一隻手還端著那碗五彩斑斕的料理,表情是純粹的懵逼,「你怎麼進來的?」
張靈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居家場面弄得怔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平靜,單手立掌於胸前,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禮:「福生無量天尊。我這次是特意尋我師兄張一缺。」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語氣禮貌周全,與這充斥著泡麵味和煙味的空間形成強烈反差。
賈正亮眨巴了兩下眼睛,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隨後把碗放到桌上,在身上蹭了蹭手,這個動作讓有輕微潔癖的張靈玉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咧嘴笑道:「你找夏禾啊?夏禾還在睡覺。」
賈正亮恍然,隨即聳聳肩,「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懂得都懂。」
他努了努嘴,指向不遠處用帘子隔開的一個小隔間:「喏,夏禾在裡頭睡美容覺呢。昨晚跟伊莉莎白折騰到挺晚,說是要補回來。」
他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一個相對整潔、擺放著醫療用品的小區域:「伊莉莎白在那邊換藥,她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張靈玉順著他的指引看了看,心中稍定。
至少,夏禾確實在這裡,而且聽起來過得還算安穩?
「多謝告知。」
張靈玉再次頷首致謝,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他上前一步,從道袍寬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部智慧手機。
手機外殼是簡潔的黑色,看起來還很新。
張靈玉熟練地解鎖螢幕,點開了綠色的微信圖示,然後神色極其認真、甚至帶著點鄭重的,將手機螢幕轉向賈正亮。
螢幕上,正顯示著他的二維碼名片。
「賈……賈兄,」
張靈玉的稱呼拗口地轉換了一下,「不知可否加個好友?方便日後聯絡。」
賈正亮:「……」
他看著張靈玉那一身仙氣飄飄的道袍,再看看他手裡那部最新款的智慧手機,以及螢幕上那個極其現代的二維碼,大腦宕機了至少三秒鐘。
這畫面衝擊力有點大。
一個看起來應該用飛鶴傳書或者千里傳音的道士,一臉嚴肅地請你掃他的微信二維碼。
「呃……啊?哦!好,好!」
賈正亮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條滿是油漬的牛仔褲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裂了道縫,還沾著疑似泡麵油點。
他胡亂在衣服上又擦了擦手和螢幕,點開微信,掃了張靈玉的碼。
「叮」一聲,新增成功。
張靈玉看著螢幕上「賈正亮(權力幫第一帥)」的暱稱和那個咧著嘴扛著大刀的動漫頭像,沉默了一瞬,但還是迅速點了透過,並備註了「賈正亮」。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鬆了口氣,將手機妥善收回袖中。
賈正亮看著自己好友列表里多出來的那個暱稱簡潔為「張靈玉」,頭像是龍虎山雲海雪景照的新聯絡人,感覺還是有點夢幻。
「那個……靈玉道長,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加我個微信?」
賈正亮忍不住問道:「不去看看夏禾?」
張靈玉搖頭,「主要乃是尋訪師兄與……夏禾姑娘。加好友只為方便聯絡,以免再遇今日之困。」
他語氣平淡,但賈正亮莫名覺得,這位道長似乎在今日之困幾個字上,微微咬重了一點音。
「今日之困?」
賈正亮不明所以。
張靈玉卻沒有解釋的意思,轉而問道:「不知貧道可否在此稍作等候?待師兄出關?」
「啊?哦,行啊,隨便坐,反正這兒空地方多。」
賈正亮很是隨和,指了指旁邊幾張破舊的摺疊椅,「就是條件簡陋,道長你別嫌棄。餓不餓?我剛炒了……呃,飯,雖然賣相不咋地,但管飽!」
他熱情地端起那碗顏色詭異的不明物體。
張靈玉的目光在那碗飯上停留了0.1秒,隨即迅速移開,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表情:「多謝賈兄美意,貧道已用過齋飯。」
聲音平穩,毫無波瀾。
賈正亮也不勉強,自己扒拉了一大口那盤五彩炒飯,嚼了兩下,眉頭皺了皺,似乎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味,但還是硬咽了下去。
「那行,道長你自便。我先把這碗飯吃了,然後還得去檢查一下發電機。缺哥閉關前交代的,這種老式發電機時不時鬧脾氣。」
張靈玉點點頭,選了一張看起來相對乾淨的摺疊椅,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端端正正地坐下,眼觀鼻,鼻觀心,開始閉目養神。
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略微僵直的坐姿,顯示他的內心並不如表面那麼平靜。
不遠處,夏禾的隔間帘子紋絲不動。
伊莉莎白所在的角落,傳來極輕微的紗布摩擦聲。
賈正亮唏哩呼嚕地吃著飯,偶爾發出被噎到的聲音。
張靈玉就在這充滿煙火氣和焦糊氣與微妙尷尬的氣氛中,開始了他在權力幫總部的第一次正式做客。
而他的手機微信里,那個剛剛新增的聯絡人「賈正亮」,此刻正偷偷點開張靈玉的朋友圈,想看看這位高冷道長平時都發些什麼。
結果只看到一條橫線,以及一句系統提示: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賈正亮撇撇嘴,鎖屏,繼續扒飯。
地下空間重歸平靜,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通風管的嗡鳴、賈正亮的咀嚼聲,以及張靈玉幾不可聞的綿長呼吸聲。
等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