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缺那張寫滿了「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但聽起來很厲害」的臉,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顯得格外刺眼。
馬仙洪那句「一鍵刪除記憶」的吐槽,精準地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現在嚴重懷疑,這位爺剛才是不是在某種「無我無他、天地唯我」的高維狀態里,把現實當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橡皮泥,順手就把礙眼的「小石子」給彈飛了。
「老馬,你這形容……還挺別致。」
張一缺撓了撓頭,看著馬仙洪嵌在金屬堆里只露出一個腦袋的滑稽樣,忍不住樂了,「不過什麼一鍵刪除,我剛才真就……嗯……感覺腦子裡過了很多畫面,像放電影,快進的那種。然後一睜眼,你們就都躺下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但很快就被那種慣有,沒心沒肺的輕鬆取代:「算了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反正人沒事就行。」
他走到張靈玉面前,這次沒再蹲下,而是直接伸手,掌心一股溫和的炁息湧出,像只無形的手,把張靈玉從地上「撈」了起來。
「起來起來,地上涼,別著涼了回頭又得喝薑湯。」
張一缺拍了拍師弟肩上的灰,動作自然得彷佛剛才那一巴掌把他拍進牆裡的不是自己。
張靈玉被這股柔和的炁息一裹,渾身酸痛頓時消了大半,但心理上的衝擊遠未平復。
他站起身,看著師兄近在咫尺的側臉,那清澈的眼眸里確實沒有半分戾氣,只有純粹的、對「池子裡土豆」的關切。
「師兄……」
張靈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質問咽了回去。
他意識到,張一缺可能真的對剛才那「狂暴模式」沒有完整記憶,或者記憶是碎片化的。
這比他清醒著入魔更讓人無從下手。
「行了,靈玉,別愁眉苦臉的。」
張一缺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轉身走向化孽池,語氣輕鬆,「既然『土豆』暫時按住了,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把它徹底處理掉。這玩意兒留著是個禍害,萬一它哪天又學會鑽鼻子了怎麼辦?」
他這話一出,旁邊威廉等人剛抬起的頭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被一巴掌拍進灰堆的骨刃隊員更是發出一聲哀嚎,不知是疼的還是被氣的。
馬仙洪終於從金屬堆里把自己「拔」了出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臉肉疼地看著散落一地的零件:「老張,你輕點行不行?我這『神機百鍊』的造物,碎一件少一件啊!」
「哎呀,回頭賠你,回頭賠你。」
張一缺頭也沒回,注意力全在池底那團被符文鎖住的暗色源種上,「老馬,你懂煉器,快來看看,這玩意兒怎麼才能毀掉?或者封得更死一點?」
馬仙洪嘟囔著走過去,探頭看了看池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東西……氣息太邪性了,尋常的火候根本煉化不了。強行煉,搞不好會炸,到時候咱們全得陪葬。」
他繞著池子轉了兩圈,突然眼睛一亮,指向池邊那些古老的符文:「等等……這些封印紋路……有點意思。這遺蹟的原主人,似乎用了一種很特殊的『引』和『化』的手段。如果能把這源種和這些符文徹底融合,或許能把它變成一種穩定的能量核心?」
「變成電池?」
張一缺眼睛一亮。
「……大概,是這個意思。」
馬仙洪嘴角抽了抽。
一直僵在原地的墨規,終於從「見了鬼」的狀態中緩過神來。
他看著池邊有說有笑、彷佛剛才的生死搏殺從未發生過的幾人,又看了看遠處躺了一地的天眼會精英,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湧上心頭。
他,墨規,精心策劃,潛伏多年,就為了這一刻啟動「天工困龍閘」,將這股力量據為己有!
結果呢?
這邊自己就「內訌」完了,還開始研究怎麼回收利用「戰利品」了?
「咳!」
墨規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存在感,手裡那塊黑令牌捏得咯吱作響,「幾位,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張一缺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一臉熱情:「哎喲,墨兄!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研究『土豆』了。來來來,搭把手,幫老馬看看這符文怎麼改改能用。」
他完全無視了墨規臉上那抽筋般的表情,自顧自地繼續分配任務:「靈玉,你炁息純正,待會兒可能需要你幫忙穩定一下陣腳。威廉他們……呃,威廉,你們幾個要是沒事,就先歇著,別亂動啊,地上涼。」
威廉:「……」
骨刃隊員:「……」
我們是被一巴掌拍廢的好嗎?!
現在連當個背景板都要被關心地上涼不涼?!
墨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把令牌砸過去的衝動。
他意識到,現在不是啟動困龍閘的時候。
且不說張一缺狀態詭異,單是那池子裡被「臨時封印」的源種,其能量波動就比之前更加內斂、危險。
強行啟動,後果難料。
「看來,只能先靜觀其變了。」
墨規心中暗嘆,表面卻不動聲色,緩緩收起了令牌,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既然張兄有辦法,那墨某便靜候佳音。」
他退到一旁,目光卻如毒蛇般,在張一缺和化孽池之間來回逡巡。
張一缺沒再理會他,和馬仙洪、張靈玉湊在一起,對著池底的符文和源種指指點點,討論聲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裡迴蕩。
「這裡,這個紋路得改,太淺了,鎖不住。」
「對,得加個迴旋,把溢位的炁息導回核心,形成迴圈。」
「師兄,你那『織界』能不能再細化一下,把符文和源種之間的縫隙填上?」
「試試看,不過我剛『活動』完,手有點抖……」
聽著那毫無緊張感的對話,威廉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穹頂,突然覺得,自己這群人興師動眾地跑來「奪寶」,簡直像個笑話。
而角落裡,一直沒動靜的東南亞二人組,那苦面禪僧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用一種極度恐懼又摻雜著狂熱信仰的眼神,死死盯著張一缺的背影,乾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誦什麼古老的咒語。
乾瘦老頭則悄悄摸向了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骨笛。
風暴,似乎並未平息,只是換了一種更詭異的方式,在暗流涌動。
張一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怎麼突然有點冷?靈玉,你沒關天窗吧?」
張靈玉:「……這地下遺蹟哪來的天窗?」
「哦,也是。」
張一缺撓撓頭,注意力很快又被池子裡閃爍的符文吸引,「老馬,你看這個角度,是不是能再擰一下?」
馬仙洪:「擰你個頭!這是精密操作!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