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文終於活著走出了瑪麗醫院的大門。
三十六小時連軸轉。
靈魂已經飄在維多利亞港上空。
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在機械地往前走。
海風吹過,陳樂文打了個哆嗦,裹緊那件洗得起球的白大褂。
這破衣服除了擋點風,唯一的用處就是告訴路人:哦,這是個剛熬完大夜的倒霉醫生。
作為剛畢業的實習醫生,這種挨更抵夜的日子早就成了家常便飯。
醫院門口永遠亂成一鍋粥。
哭天搶地抱著孩子往裡沖的家屬。
眼冒金星、走路打晃的同事。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消失在皇后大道的盡頭。
陳樂文看都沒看,徑直朝天星碼頭走去。
別罵他冷血。
重生前在內地三甲當了十年外科主治,見過的生死比你吃過的公仔麵還多。
見得多了,也就司空見慣了,也就麻木了。
沒錯,又是重生爛梗。
誰讓他值完夜班過馬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就被失控的泥頭車撞飛了呢。
從他在這個身體裡睜開眼到現在,剛好七天。
陳樂文揉著快要炸開的太陽穴,滿腦子都是碼頭旁那家大牌檔的魚蛋粉。
加雙倍辣醬。
再加一份魚皮。
「陳醫生,等一下!」
甜得發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樂文腳步一頓。
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
原身這個戀愛腦留下的爛攤子,終究還是要他來擦屁股。
他緩緩轉過身。
林美琪站在不遠處。
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圍著厚厚的羊絨圍巾,臉上的妝精緻得像剛從美容院出來,半點熬夜的痕跡都沒有。
外科的資深護士。
也是把原身坑到燒炭自殺的「白月光」前輩。
「有事?」陳樂文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語氣平淡。
「有點急事,耽誤你十分鐘好不好?」她露出一個能融化冰雪的笑容,指了指街對面的茶餐廳,「我請你喝奶茶。」
陳樂文盯著她看了三秒。
他當然知道她想談什麼。
就在他值班的這三十六小時裡,三床那個有嚴重心衰的阿伯出事了。
當時在床邊操作的,就是林美琪。
他,是唯一的目擊者。
「走吧。」
陳樂文沒有拒絕。
主要是想看看這位前輩,準備怎麼把黑的說成白的。
……
茶餐廳里暖氣開得很足。
老式收音機在放許冠傑的《鐵塔凌雲》,沙啞的嗓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味道。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位坐下。
林美琪脫下大衣,露出裡面的淺粉色針織衫。
先給陳樂文倒了杯檸檬水,再給自己倒上。
動作行雲流水,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樂文,還記得你剛進外科的時候嗎?」她托著下巴,眼神里滿是懷念,「連配藥室的門都找不對,還是我手把手教你的。」
「嗯。」
這倒是實話。
在原身的記憶里,林美琪就是完美女神。
會帶他熟悉環境,會在他被洋教授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安慰他,會在他值夜班的時候送來親手做的三明治。
哪個剛出社會的純愛戰神經得住這種攻勢?
原身當場淪陷。
戀愛腦晚期,沒救了。
林美琪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你都能獨立管床了。」
陳樂文沒接話。
抬手叫了服務員。
「一杯鴛鴦,少糖。」
說起來也挺可笑的。
原身之所以燒炭自殺,就是因為昨天平安夜,看到林美琪上了外科張主任的賓士。
今天早上看到她扶著腰來上班,當場就破防了。
回家關上門,燒了炭。
然後就便宜了他。
陳樂文重生後第一反應就是抄歌抄書當大佬。
1970年。
許冠傑剛出道。
金庸的《鹿鼎記》還在《明報》連載。
李小龍的《唐山大兄》下個月才上映。
按理說,這簡直是文抄公的天堂。
但他偏偏是個理科生。
前世除了看病開刀,唯一的愛好就是看小說。
拿起筆憋了半天,只寫出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
得。
文抄公這條可恥但輕鬆的路,徹底走不通了。
只能老老實實當醫生搵食了。
沉默了幾分鐘。
林美琪終於放下水杯,切入了正題。
「昨天三床阿伯的事,醫務科開始調查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委屈,「護士長說,是我調快了輸液的速度。」
「可是樂文,你全程都在場的。」
她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無辜的小鹿:「我當時完全按標準流程來的,對不對?」
陳樂文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奶茶。
很燙。
味道也就那樣。
事實當然不是她說的這樣。
那個阿伯心衰嚴重,輸液速度必須嚴格控制在每分鐘二十滴以內。
而林美琪為了早點下班跟張主任去半島酒店喝下午茶,直接把滴速調到了每分鐘八十滴。
這不是治病。
這是謀殺。
結果阿伯當場急性肺水腫,咳粉紅色泡沫痰,血氧直接掉到六十以下。
要不是陳樂文反應快,第一時間推了速尿組織搶救,老頭昨天就涼了。
「醫院會有專業調查。」陳樂文放下杯子,淡淡地說,「我相信他們會查清楚的。」
意思很明確。
公事公辦。
林美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樂文,這次調查對我真的很重要!」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又很快壓低,「如果被認定是醫療事故,我會被開除的!連護士執照都會弔銷!」
她說著,身體向前傾,一把抓住了陳樂文的手。
她的手很軟。
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求求你,幫我這一次。」
她的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是港大畢業的高材生,你的證詞他們肯定信。只要你幫我,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這是她的殺手鐧。
以往只要她露出這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原身什麼要求都會答應。
但現在坐在她面前的,是陳樂文。
一個在內地三甲摸爬滾打了十年,見過無數醫鬧和綠茶的老油條。
陳樂文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林美琪愣了愣。
她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
以前的陳樂文,在她面前連頭都不敢抬。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現在他居然敢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她。
一絲不安爬上了她的心頭。
她垂下頭,聲音帶著哽咽:「關於張主任的事……是他一直糾纏我。」
「我一個女孩子在香港無依無靠,能有什麼辦法……」
她抬起頭,好讓陳樂文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淚水。
陳樂文在心裡冷笑。
演,接著演。
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誰不知道你為了轉正,主動往張主任辦公室跑了多少次?
女孩子的青春是有限的。
雖然原身是個潛力股,但她不想等。
張主任雖然四十多歲有家有室,但出手闊綽,能給她買最新款的LV手袋和尖沙咀的公寓。
當捷徑擺在面前的時候,她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就算只能做見不得光的情婦,也沒關係。
只要能體面地活著就行。
捷徑走多了,容易扯著蛋。
就在陳樂文準備開口讓她滾蛋的時候。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淡藍色的光。
陳樂文:「?」
他差點把嘴裡的奶茶噴出來。
什麼東西?
他眨了眨眼。
一個半透明的光幕,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叮!惡女修正系統已啟用!】
【正在繫結宿主……】
【繫結成功!宿主:陳樂文】
【職業:瑪麗醫院外科實習醫生】
【當前任務:修正惡女林美琪】
【正在掃描目標人物……】
【掃描完成!】
一行行白色的字在光幕上快速閃過。
陳樂文:「……」
系統?!
遲到了七天的金手指終於到帳了?!
我還以為我要純靠醫術卷死這幫洋醫生呢!
緊接著,一行紅色的字跳了出來。
【林美琪內心OS:死老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我跟張主任約好去半島酒店的時候出事!氣死我了!只要陳樂文這個傻子幫我頂下來,我就能順利轉正,到時候讓張主任給我買那個最新款的LV手袋!哼,等我當上護士長,第一個就把這個礙眼的實習生調去太平間守夜!】
陳樂文:「……」
好傢夥。
表面哭唧唧。
內心MMP。
這演技,不去麗的電視當女主角真是屈才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光幕上又彈出了四個選項。
【當前可選擇修正方案:】
【方案一:明哲保身,向醫務科表示當時沒注意。(獎勵:今晚林美琪會主動去你家)】
【方案二:替林美琪作偽證,證明她操作無誤。(獎勵:林美琪會做你兩個月的秘密情人)】
【方案三:堅守醫德,如實向醫務科舉報。(獎勵:銀行帳戶自動入帳1萬港幣)】
【方案四:戲弄惡女,先假裝答應套出她的實話錄音,再反手舉報。(獎勵:大師級清創縫合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