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鬨笑一堂,全場都是歡快的氣氛,瀰漫著對於輝煌影業的輕蔑。
邵義夫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假意擺了擺手:
「話不能這麼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多給點機會也無妨。」
「六叔您真是度量大!」
「是啊,德高望重!換做旁人,哪能這麼寬容!」
眾人連忙順著話頭誇讚,宴席氣氛達到頂峰。
張徹坐在邵義夫身側,接受著眾人的敬酒和奉承,意氣風發,儼然成了邵氏的頭號功臣。
他心裡暗自得意,這次打垮輝煌影業,他在邵氏的地位只會更穩。
就在眾人舉杯相慶、觥籌交錯的時候,
一個邵氏員工,抱著厚厚一摞剛拿到的報紙,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慘白。
「六叔!不好了!」
他跑得太急,差點撞到旁邊的侍者,引得滿桌人都看了過去。
邵義夫眉頭一皺,放下酒杯: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出什麼事了?」
「您、您看今天的報紙!」
手下把報紙遞到主桌上,聲音都在抖。
邵義夫拿起最上面的明報,目光掃向娛樂版頭版,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只見頭版頭條赫然寫著:
「跛豪橫空出世,開創香江梟雄片先河」。
洋洋灑灑幾千字,從劇情、人物深度全方位盛讚。
他接連翻開東方日報,星島日報,
全港幾大報的娛樂頭版,清一色都是對於跛豪的深度報導和影評。
反觀刺馬,只有乾巴巴的邵氏通稿,連個像樣的影評都沒有。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楚原和許冠文兩個撲街,居然都在報紙上寫了專欄,專門誇獎跛豪。
楚原文風直白,標題就寫:
跛豪一出,香江影壇換新天,直言這部戲打破了武俠片一統天下的格局,是十年難遇的寫實佳作。
許冠文的影評更細膩,從人物弧光講到時代還原,字字懇切,稱陳樂文是影壇難得的奇才。
滿座賓客都湊過來看清了內容,剛才還喧鬧的宴會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眼。
張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半天放不下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明明票房碾壓,怎麼輿論反倒全倒向了跛豪那邊?
邵義夫胸口一陣發悶。
他猛地把報紙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欺人太甚!」
他臉色陰沉,滿場死寂,沒人敢出聲。
這場熱熱鬧鬧的慶功宴,轉眼就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
……
……
中環滙豐銀行大廈,大班辦公室。
沈壁同樣立在落地窗前,手裡翻著那份明報。
副手馬丁站在身後,看著報紙上連篇累牘的跛豪報導,忍不住出聲:
「大班,這部片子的熱度漲得有點快,看樣子是真有起爆的跡象。」
頓了頓,他又道:
「不過首映票房差距擺在那裡,當年嘉禾鬧得那麼凶,也沒翻過六叔的手掌心。陳樂文一個後生仔,能夠掀起多大浪呢?」
沈壁緩緩轉過身,將報紙放在辦公桌上。
他的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從股市里就能看出來,陳樂文這個人非常的犀利,不然我也不會貸款給他了。」
「我感覺到,他要藉著這股東風,勢如破竹,把整個香江影壇的舊格局,全給掀翻。」
……
……
……
傍晚的旺角街頭。
「吹水東,來一份晚報!」
穿藍布工裝的男人遞過幾枚硬幣,報攤攤主吹水東麻利地抽出一份,捲成筒遞過去。
「怪了,怎麼今天報紙全在夸跛豪?難道這部戲真有那麼好睇?」
「我這份都一樣啦!記者寫得天花亂墜,說是香江頭一部這麼敢拍的梟雄片,夠真夠勁!」
幾個收工的街坊湊在報攤旁,叼著廉價菸捲,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要不今晚也湊個熱鬧,買票去瞧瞧?」
「我老婆昨晚同姐妹去看過,回來念叨一路,說好贊。」
「那更要去了,總不能聽別人說熱鬧!」
正說得熱鬧,有人咦了一聲,抬手喊道:
「喂,吹水東!你做咩呀?」
眾人齊齊轉頭,就見吹水東正把一摞摞報紙往木箱裡塞,鐵閘門都拉下來一半,擺明了要收攤。
「這麼早就不做生意了?錢都不賺啦?」
「平時不都守到天黑的嗎?」
阿強手上不停,回頭沖眾人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
「錢哪裡賺得完嘛。今晚約了老婆仔女,一齊去戲院看跛豪!」
……
這場席捲全港的口碑風暴,全在陳樂文的謀劃之中。
七十年代的香江,宣傳手段說穿了十分傳統。
報刊GG、戲院海報、電台廣播,翻來覆去就這幾樣。
可真正最管用的,從來都是口口相傳的街坊口碑。
陳樂文就透過回春堂,加上工廠工會、輝煌ktv,和勝和社團的人脈,撒出去成千上萬張免費戲票。
領票的都是最普通的市井百姓,本就是抱著「不看白不看」的占便宜心態,進場前沒抱多少期待。
可當戲院燈光暗下,大銀幕上的故事徐徐鋪開,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是在江湖邊討生活的人,是在工廠里熬日子的人,
最懂戲裡的腥風血雨、人情冷暖。
這片子裡面的紀實風格,風土人情,簡直感同身受。
這些人,本來沖著賺便宜的心態,結果領完陳樂文發的錢後非但沒把這事拋在腦後,
反倒轉頭就自己掏腰包,拉著家裡人再刷一遍。
刷完兩遍還覺得意猶未盡,又呼朋喚友,拽著親戚同事去看第三遍、第四遍。
這個年月娛樂太少,一部好戲翻來覆去看五六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口碑就像滾雪球,從戲院門口傳到街頭巷尾,從旺角傳到中環,從工人傳到文員,越滾越大,勢不可擋。
上映第三天,跛豪單日票房,正式衝破十萬港幣。
弱勢逆襲,就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悄然完成。
……
……
……
十萬票房的當天,陳樂文親自設計的整版海報,登上了明報。
沒有花哨的明星劇照,沒有華麗的特效設計,海報底色是最樸素的米白,正中央只有墨黑的大字——跛豪單日票房突破十萬。
大字下方,是一行端正的小楷:
多謝全港街坊捧場,一齊創香江影史新紀錄。
這種在後世非常盛行的宣傳炒作手法,立刻讓香江更加炸裂。
這個年代的華人,骨子裡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集體韌勁。
陳樂文把電影票房從片商的生意,變成了全港人共同的事。
「撐跛豪!撐香江自己的紀錄!」
「再買一張票,讓鬼佬睇下我們的厲害!」
「明天肯定還能漲!」
影迷的熱情一旦被點燃,爆發力堪稱恐怖。
尤其在娛樂匱乏的年月,一部現象級電影,足以撐起全城的日常話題。
接下來的日子,明報上的票房數字,每天都在重新整理。
十一萬!
十二萬!
十三萬!
一路高歌猛進,直接超過了刺馬的單日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