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殘劍從崖縫裡撿回來那日起,李觀遙便想過是否有什麼絕世功法、隨身老爺爺、驚人傳承在其中,試探摸索了這麼久,卻和一塊廢鐵無二。
可李觀遙心裡清楚:那日在清靈谷外,一劍斬斷『古神教』徒的凌厲;那劍柄上時隱時現的青光;還有握著它時,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化不開的寒意,都實在不是尋常破劍該有的東西。
其他劍要麼銳利不可當,一劍破萬法,要麼靈資絕卓,引萬劍垂首,可這劍卻逮著那所謂正道修士避之不及的魔氣往死里薅,實在是邪門得很。
可衛笑淺既開了這個口,再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心虛,人家堂堂劍道世家,若真想奪他一柄破劍,也不必繞這麼大彎子,單設一席宴來請他;他若一味推拒,倒是當面駁了人家的臉面,坐實了「來路不明」四個字。
「前輩要看,是晚輩的福氣。」李觀遙把心一橫,解下裹布的殘劍,雙手奉上。
衛笑淺接過劍,手腕先是一沉。
「倒是比看著沉。」
就著燈火,他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劍身滿是鏽跡,裂痕縱橫,劍刃殘缺,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若非那劍柄處一點似有若無的微光,簡直與一截廢鐵無異。
李觀遙站在一旁,一顆心提在嗓子眼。他既怕這劍被看出什麼,又怕被看出沒什麼。
衛笑淺的眉頭,漸漸皺起。
他伸出兩指,沿著劍身緩緩撫過,指尖一縷細若遊絲的靈氣,順著劍脊遊走。半晌,他忽然「咦」了一聲。
「這劍鏽成這般,劍意卻沒散。」
衛笑淺說著,忽然抬眼看了看李觀遙:「你可知,尋常的劍,鏽到這般地步,劍意早該散盡了。就像人斷了氣,皮肉還在,魂沒了。可你這柄劍。」
他沒說下去,只搖了搖頭。
李觀遙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分毫:「晚輩不懂劍。這劍是撿來的,看著還算結實能用,況且也沒什麼順手靈器可用,便就一直背著。」
他隱隱覺得,衛前輩這一句沒說完的話里,藏著什麼他聽不懂的東西。
衛笑淺將劍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試著輸了一絲靈氣進去。那劍卻毫無反應,劍柄的青光一閃即滅,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把靈氣盡數吞了進去。
沉默良久。
他握著那劍,像是握著一樁解不開的舊事,眉頭時松時緊。末了,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老夫在寧州用劍觀劍兩百餘年,竟頭一回,看不透一把鏽劍。」
李觀遙瞧著他神色,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忽然有些後悔,把劍拿出來,可事到臨頭,悔也沒用。
半晌,衛笑淺終於搖了搖頭,將劍遞還。
「看不透。」他倒也坦然,並不掩飾,只是淡然一笑,扶著臉上的鬍子道,「這劍的料子,老夫生平沒見過。鏽得這樣厲害,偏又藏著一線不散的氣韻。像是柄好劍,又像是一柄死劍。老夫瞧了半輩子劍,頭一回遇上這樣的,或許這是你的機緣吧。」
李觀遙雙手接過,心裡那口提著的氣,才悄悄鬆了。
「多謝前輩。」他把劍重新裹好,背回身後。
那背脊一沉,他反倒覺得踏實了些。
衛笑淺重新落座,端起酒盞,神色也鬆了些。
「你這劍,老夫看不出門道。倒是你這個人,老夫看了半晌,看明白了。」他道,「不笨,知進退,還有幾分膽氣。難得。」
李觀遙忙道「不敢」。
「謙歸謙。」衛笑淺擺擺手,「散修裡頭,有幾分膽氣的不多。多的是些見了世家就腿軟的,或是見了利就紅了眼的。你倒還好。」
他頓了頓,淡淡道:「你既想進『玄天樓』,又報了英傑會,可知道玄天樓的門檻,有多高?」
李觀遙心裡一動,知道這是在點他。
「晚輩不知。」
「高得很。」衛笑淺道,「外門雖說正道皆可入,可要攢功勳、換好功法,靠的是拿命去搏。獵妖、護送、除邪,哪一樁都要見血。你一個剛入『漱玉』的散修,頭一年,多半是空手而歸的命。」
李觀遙笑了笑:「空手而歸,總比不敢進門強。」
衛笑淺抬眼看了看他,沒再說什麼。
「晚輩知道。」李觀遙抬起頭來,眼神熠熠,只是心裡不由得暗自慶幸出手相助了衛若薇。
「晚輩別的沒有,就是有幾分靈覺,想走符籙這一道。」
「符籙。」衛笑淺重複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倒是條聰明路子。符籙雖說也挑悟性,但歸根結底還是熟練二字。況且,用得好了,以弱勝強也不是不能,天台城都是有不少散修就靠著一手符,硬是熬出了頭。只是這行當,還是那句話,燒錢。」
衛笑淺扶了扶臉上的鬍子,慢悠悠地說道:「符紙、符墨、靈筆,樣樣都是靈石堆出來的。你這般家底,怕是撐不久。」
「慢慢來吧。」李觀遙皺著眉頭,心中苦笑,這句確是說到他痛處,而後低聲道,「總比沒路走強。」
「也是。」衛笑淺難得地沒有駁他,「世上的路,本就是一寸一寸趟出來的。」
李觀遙一怔,他沒想到,這樣一位世家老爺,會說出這樣的話。
倒是衛若薇在一旁搖頭晃腦地聽著,一會點頭一會沉思,當然最多的還是大口吃掉面前可口的飯菜,但又忽然插嘴:「二叔,人家好歹在谷外頭救過我,你光顧著考校人家,把謝禮都忘了?」
衛笑淺被她逗得失笑:「就你記性好。」
他招了招手,一旁侍立的僕役便捧上一隻烏木匣子,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我『衛家』的一點謝禮,你收下。」衛笑淺將木匣往他身前推了推,「裡頭有十枚中品靈石。你往後入了玄天樓,處處都要用錢,莫要推辭。」
李觀遙眼皮一跳。
十枚中品靈石,對個剛入門的散修,是一筆天大的數目,若是一練氣修士每日購置各類靈米靈肉,半年便得用上一枚,他張口便要推辭。
「先別急著謝。」衛笑淺抬手止住他,「你不是想走符籙一道麼?匣中還有一卷『玄天符解-人階』,是玄天樓一系的符籙典籍,比外頭市面上流的好上不少。你拿去,仔細揣摩,比你自己瞎琢磨強。」
李觀遙呼吸一滯。
他捧著那捲帛書,只覺掌心發燙。這哪裡是一卷書,分明是一條路。他這些日子照著那本粗淺的『今者符籙通解』,畫符如同摸黑,如今得了一卷正經的符籙典籍,無異於有人替他把燈點亮了。
「另外。」衛笑淺頓了頓,「你這孩子是水屬,巧了,若薇也是水屬。家中藏有幾門水屬神通,老夫挑了三道,一併予你。」
說著,他又遞過三枚溫潤的玉簡,一一指點。
「這一道,人階中品,喚作『秋水鏡壁』。引水成鏡,化工為壁,能卸去來力。你若遇上修為高你一階的對手,這一壁,興許能替你擋下致命一擊。」
「這一道,人階中品,喚作『玄水縛』。化水為索,成牢縛敵。你靈力不濟,正面拼殺是吃虧的,這一道,能替你多拖住對手幾息。」
「這一道,人階下品,喚作『潤物訣』。以水行生養之意,緩療傷勢、滌去小毒。戰場上不濟大用,可要緊關頭,能替你續一口氣。」
李觀遙鄭重地把三枚玉簡收進懷裡。他一個散修,何曾受過這樣成套的厚贈?
倘若將這三道神通一併賣出,價值也與那十枚中品靈石相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