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長河之上,時辰沒有等來回答。
祂停在河面上,望向前方那道突兀的缺口。
祂面前原本有一縷初生的混沌元氣,沿著歲月緩緩演變,眼看便要凝成新的道痕。
可河水流至此處,元氣卻憑空失了蹤跡,彷佛下一刻尚未到來,便已被人從世間取走。
時辰沿著那道缺口望去。
混沌無天無地,本不應有遠近之分。
偏偏就在祂目光所及之處,無數尚未定形的虛空次第展開。
一處虛空初生,便將另一處納入其中,層層無盡,既相隔無窮,又同在方寸。
最深處,一株空心楊柳的本相倏然顯現。
柳影一晃,已歸於無形,唯有一名青衣道人立在虛空之間。
祂不曾行來。
那片虛空既因祂而生,祂便始終在那裡。
顧安的意識正投向混沌,見此情景,心神頓時凝住。
楊眉!
六萬八買來的那份創世本源,竟真令空間大道跨過了孕育的關隘。
時辰之後,第二尊先天混沌魔神已然顯化。
只是兩尊神聖初次相見,似乎談不上什麼賓主盡歡。
時辰道:「吾觀諸道生滅,皆在歲月之中,道友初成,何故斷吾長河?」
楊眉答道:「吾未斷歲月,那一處元氣,本就在吾所居之內。」
「既有生滅,自當有先後。」
「有先後,未必有去處。」
兩道甫一相遇,尚無仇怨,已有不可相讓之處。
時辰所執,是永珍由始及終的次序。
楊眉所立,是諸事得以容身的所在。
若任由對方之道主宰自身,這一方新生的混沌,便再難容得下另一道的完整法理。
歲月長河率先越過那道缺口。
河水一動,混沌深處無數未曾發生的景象便沿岸顯現。
赤火初燃,玄水匯聚,沉寂的先天道痕在一段段不同的歲月里漸次舒展。
那不是時辰憑空幻化的景象,而是諸道尚有可能走向的未來。
楊眉抬手。
長河前方的一寸虛空,驟然生出無窮層次。
河水明明沒有停歇,奔流過億萬年的歲月,卻依舊不曾越過那一寸。
下一刻,重重虛空開始消退。
時辰沒有強渡,而是令它們沿歲月逆行。
初生的空間被送回未生之時,連那條無窮無盡的路,也隨之失去了起點。
青衣道人屈指一合。原本相隔無盡歲月的河源與河口,忽然落在同一處所在。
長河首尾相接,諸般未來皆歸一地,無論時辰往哪一個紀元邁步,最終都只能回到此刻。
可被困於其中的時辰,亦不止存在於這一刻。
長河上,一道灰袍身影未動;被楊眉收攏的歲月之外,卻有另一道身影從既往走來。
「道友收得住此時之地,可收得住此地未生以前?」
聲音尚在長河之中,歲月已先一步越過那道封鎖。
無數不同紀元映照同一片空間,令其在未曾形成時便有了衰朽之象。
楊眉身後的虛空接連崩散,又在祂一念之間重立。
祂也未退。
空間層層交疊,將過去與未來強行歸於一處。
歲月則自那一處延伸出去,使其在一念間歷盡生滅。
二者糾纏,原本尚未穩固的混沌諸道,終於承受不住。
顧安望見遠方一縷赤色火種,剛剛凝聚的先天道紋忽然崩裂。
火種尚未燃起,便被推回了未生之際。
可它所處的虛空又被層層分開,令那一縷本應相續的生機,再也無法聚合。
其他新生道域亦隨之震顫,連混沌珠所維繫的初始秩序,都泛起一圈圈幽暗的波紋。
顧安心中一緊。
時辰與楊眉倒是各憑大道,誰也奈何不得誰。
可這片混沌剛剛得到本源滋養,哪裡經得起祂們這樣折騰?
他試著收束自己的意識,想穩住那縷火之初基,卻只感應到兩條彼此糾纏的大道。
先天魔神有各自的意志,顧安能為祂們創造孕育的條件,卻不能替祂們決定如何行道。
赤色道紋又斷了一截。
就在此時,混沌青蓮深處,傳來一聲心跳。
咚。
聲音並不響亮,糾纏的時空卻彷佛同時停了一瞬。
三十六品混沌青蓮之中,那尊偉岸身影依舊沉睡。
蓮心旁,尚在孕育的開天斧未曾被誰執起,斧刃之上卻生出了一線清光。
清光所至,並無驚天動地的聲勢。那些被疊作一處的歲月,重新有了先後。
失去邊界的虛空,也各歸其位。
赤色火種不再同時處於萬千個互相隔絕的所在,終於沿著屬於自己的第一段歲月,重新燃起。
時辰的長河尚在,楊眉的無量虛空亦未消失。
只是二者之間,多出了一道界限。
開闢之意,分清濁,判有無,亦令萬道各得其所。
兩尊先天魔神的目光,先後落向那株混沌青蓮。
楊眉望著那道將散未散的清光,良久才道,「未曾出世,已定諸道之界。」
時辰沒有接話。
歲月長河緩緩歸於平靜。
祂望著青蓮中那尊沉睡的存在,將方才一戰所見的開闢之機,記入了自己的道途。
楊眉亦收起無量虛空,身影隱入新生的空間道域。
祂們並非敗服於誰,只是經過這一場道爭,混沌中又多出了一條值得各自深究的大道。
造化玉牒在遠處無聲流轉,將時間、空間與開闢三道相遇的痕跡收入玉光之中。
顧安這才緩緩舒了口氣。那縷險些散掉的火之初基,終究留了下來。
至於盤古,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一線斧意便已分判時空。
他望著青蓮,心裡終於有了點踏實的感覺。
自己選的這條路,確實值得繼續走下去。
與此同時,一股清涼之意循著本命世界的聯絡,落入他的識海。
【空間魔神楊眉,已顯化。】
【時空二道交感,時間道紋進一步穩定。】
【短暫未來感知:可主動施展。】
臥室里,檯燈靜靜亮著。
顧安睜開眼,先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電子終端。
窗戶沒有關嚴,夜風將桌邊幾頁紙吹得輕輕作響。
他凝神望去,眼前的光影忽而錯開,幾息之後,一張紙從書角滑落,恰好蓋住桌下那支筆。
畫面一散,紙還在原處。
片刻後,風從窗外灌進來,紙頁果然翻落,落點與他方才所見分毫不差。
顧安坐在椅子上,等紙頁落穩,才伸手將它撿起。
之前在學校,他只是偶然瞥見了一小段未來,想再試一次卻毫無反應。
如今卻不同了。只要他願意,便能主動去看數息之後的景象。
他又嘗試了一回,這次只看見一片模糊的燈光,眉心隨即傳來些許刺痛。
顧安當即停下,沒有繼續勉強。神通確實好用,卻也不是沒有消耗。
他收回心神,順手開啟資源帳戶。
那一單位剛貸款買來的創世本源,已經徹底消耗乾淨。
六萬八,眨眼就沒了。
顧安看著餘額,不免想起沈棠那份笑容可掬的貸款合同。
洪荒剛剛有了點起色,往後需要的本源只會更多,總不能每回想推動演化,都先去找學姐借一筆吧?
顧安盯著那一串零,腦海里卻浮現出白天與洛琳娜的賭約。
十天後的勝負,他自然看不到。
可若是一場幾息間便揭曉結果的賭局呢?
猜大小。
骰盅落穩,封盤之前還有短短几息。
旁人只能碰運氣,他卻能先看見開盅後的點數。
顧安坐直了些,檢索臨江特許娛樂區的持牌會館,很快找到一段公開的賭桌錄影。
骰盅落定後,螢幕上的下注倒計時果然還在繼續。
他把影片重新放了一遍,隨後看向自己那五千元存款。
先拿一小筆試試,若預見不清楚便立刻收手,這點分寸總還是有的。
顧安記下會館地址,將終端擱到手邊。
明天下午,去一趟。
若真能成,盤古開天以前,洪荒至少不用再靠貸款續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