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水？」
邵成峰怔了怔，望向投影中那條古老長河。
河面無波，幽幽流向混沌深處，乍看確實沒什麼特別。
若非孟遠舟忽然站了起來，他甚至以為那不過是顧安在混沌中凝聚的一道元氣景觀。
「孟主任，您看出了什麼？」
孟遠舟沒有回答，只指向河心：「看那縷灰氣。」
眾人凝神望去。
一縷混沌氣息正緩緩墜入河中，轉眼便被河水淹沒。
可奇怪的是，隨著水流向前，那縷氣息竟又出現了。
先是聚成一道朦朧的光痕，繼而漸漸凝實，最後在更遠處緩緩消散。
同一時間，河流的上游，那縷灰氣仍在落下。
「這是……把一段元氣演化的過程映了出來？」
羅彥山推了推眼鏡。
他研究仙道文明多年，見過不少以法術留存舊景的手段。
眼前這條長河雖然罕見，倒未必就解釋不通。
「或許是某種歲月幻象。」
他沉吟道，「如果只是將過去的變化留在河面，稱得上精妙，卻還算不上完整的世界演化。」
這番判斷合乎常理，連旁邊幾位導師都微微點頭。
邵成峰卻忍不住看向顧安。
「好小子，十天不見，倒真弄出了些名堂！」
宋知微沒笑。
她望著評定台上的少年，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卻又忍不住期待起來。
顧安既然敢在全校面前開口，想來也不會只讓眾人看一場幻象。
「羅老師。」
顧安忽然笑道，「您再看看，河裡的變化，是誰留下來的？」
羅彥山眉頭一動。
光幕中的視野順著長河而去。
幽暗河面盡頭，一名灰白道袍的道人，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眼前。
祂立在河上，衣袂古樸，雙目低垂，彷佛已在那裡佇立了無窮歲月。
一縷即將散盡的混沌氣息從祂身旁流過。
道人垂眸看了一眼。
下一刻。
那縷已然消散的氣息，竟沿著長河緩緩迴轉，從一片將盡的微光，重新凝聚成先前的模樣。
待道人收回目光，它才又順著原本的流向散去。
「這……」
羅彥山原本扶著眼鏡的手，停在了半空。
方才他還以為這只是儲存舊景的法術。
可現在，河中的變化竟隨著那名道人一念而起，一念而止！
這不是一幅提前繪好的畫面。
而且，那道人並未朝顧安請示什麼。
祂只是依著自己的心意，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根本無法理解的事。
孟遠舟緩緩轉頭。
「顧安，這位道人，是你本命世界中孕育的生命？」
「是。」
「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
「自然。」
短短兩個字，令評定席上的幾位導師齊齊變色，神色震驚。
混沌尚未開天！
沒有山川日月，竟然已經有生靈存在！
更驚人的是，這生命並非寄居在某處現成的環境裡，而是與那條古怪長河相伴而生。
孟遠舟主持過多年創世評比，知道尋常世界需要怎樣的生命孕育條件。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原先看見顧安那片灰霧，還以為十天演化的成果寥寥無幾。
可現在，事實正擺在眼前。
「等等！」
羅彥山仍盯著道人，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
「顧安，你那混沌之中，莫非是先孕育了某種特殊生命，再借它形成這條長河？」
若是如此，倒還可以理解成一條罕見的原創生命路線。
顧安聞言，卻沒有回答。
他只將視野朝長河之外緩緩移去。
蒼茫混沌中，遠處忽然多出了一抹青色。
那是一位青衣道人。
祂靜立於無量虛空之間，明明就在投影的另一側，可眾人凝神望去，竟始終無法確定祂究竟相隔多遠。
一重虛空悄然舒展，原本緊鄰的兩處混沌隔成了萬里。
轉瞬間，遙不可及的一方所在，又近在咫尺。
青衣道人沒有施法，也沒有理會外界，只是負手望著身前那片不斷變化的虛空。
邵成峰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在位面戰場見過空間法師，知道摺疊距離、開闢通道意味著什麼。
但那些人總要藉助魔力、術式，才能做到有限的變化。
眼前這片虛空，卻彷佛本來就該隨著那名道人而舒展。
「老羅。」
邵成峰壓低聲音，「這又是哪門子幻象？」
羅彥山沒接話。
剛才他還試圖將歲月長河歸入已知的法術範疇，如今再看，似乎連這條解釋也站不住了。
宋知微原本還握著記錄冊，此刻竟不知不覺將它放到了桌上。
她望著顧安的背影，忽然記起評比開始前，自己問他能不能拿個乙等。
少年竟還嫌她要求太低。
當時只覺得這小子慣會賣關子，如今想來，他當真是有底氣。
「還有？」
邵成峰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評定席旁，連和羅彥山爭論的心思都沒有了。
他望著光幕，聲音里透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急切。
「顧安，你那混沌里，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生靈？」
顧安沒有報出一個數字。
視野掠過無量虛空，混沌深處又有一片赤色映入眾人眼帘。
那裡沒有供火焰燃燒的草木，也沒有魔法高塔和元素法陣。
只有一方赤色道域，神焰隨著其中的氣機長燃不熄。
一位赤衣道人端坐其中。
祂面容清峻，眉心一道赤色古紋，周圍神焰時而歸於沉寂，時而流轉升騰，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莊嚴。
方才看過鬥氣大陸煉藥堂的學生，忽然發現那些熟悉的火焰，在眼前這片火域面前，竟像完全不同的事物。
煉藥師用鬥氣催動火種，法師依靠魔力凝聚火球。
可這片火域，連承載它的天地都不存在。
它卻已經自行運轉起來。
羅彥山慢慢摘下眼鏡，擦了一遍，又重新戴上。
他不再試圖給眼前的景象隨意歸類。
一道長河，一方虛空，一片火域。
各自不同，卻都在尚未開闢的混沌中持續演化。
其中更有擁有獨立意志的生命。
這絕非他剛才所說的幻象，也不是僥倖誕生的一尊奇特生靈。
「老邵。」
羅彥山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二班有三個乙上？」
邵成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怎麼。」
羅彥山神情複雜。
「我只是在想，咱們剛才拿人數壓宋老師，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邵成峰一時竟沒能接話。
他不是不服氣，而是眼前的一幕實在讓人無從反駁。
明明才過十天，一個連天地都沒有的混沌，竟已孕育出這樣的成果。
若這還算不上優秀，那他們方才引以為傲的乙上，又算什麼？
一班的學生也終於回過神來。
先前的沉默被壓不住的議論打破，有人興奮得站起來，連聲叫著顧安的名字。
而三班隊伍中，唐曉三緊盯著投影，指節捏得發白。
他曾以為自己只是輸了一場實戰，至少本命世界還可以與顧安爭一爭。
可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發現，自己連對方世界裡究竟有什麼都不知道。
洛琳娜始終坐在前排。
她沒有隨著眾人起鬨，冰藍色的眼眸卻再未離開過投影。
生命母樹能夠孕育精靈，是她投入大量本源，反覆調整銀月與森林的執行後才得到的結果。
顧安的混沌卻沒有森林，也沒有可以棲居的天地。
那些道人，究竟從何而來？
少女微微抿唇，望向評定台上的少年，目光第一次變得如此專注。
這傢伙，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她比誰先養出更多生靈。
評定席上，孟遠舟久久沒有出聲。
待眾人的議論稍稍平息，他才將手中的評定冊合上，鄭重望向顧安。
「顧安，老夫先前以為，你的混沌尚未開天，缺少基本的演化成果。」
老人頓了頓。
「如今看來，是我看錯了。」
大廳中漸漸安靜下來。
孟遠舟環顧大廳，目光最後落在顧安身上。
「方才還有人說，你這混沌十天未曾開天，恐怕連乙等都評不了。」
「現在，我倒可以先告訴大家一件事。」
老人一字一句道：
「顧安的世界，已經有資格爭這一屆的第一！」
滿場譁然！
邵成峰望著那片尚無天地的混沌，一時竟忘了接話。
洛琳娜剛拿下甲等，眾人原以為第一已無懸念。
誰能想到，孟遠舟竟會當眾給出這樣的評價？
宋知微猛地抬起頭，胸口那股憋了半日的悶氣，彷佛終於有了出口。
然而老人並未就此宣布成績。
他看了看投影中仍未散去的混沌，忽然又問：
「顧安，這便是你目前全部的演化成果？」
顧安輕輕一笑，「自然不是。」
孟遠舟一怔。
少年抬眼望向混沌更深處，語氣平靜。
「幾位老師方才看到的，只是其中已經出世的幾位生靈。」
「至於這片混沌真正孕育的東西，還在後面。」
說話間，三方道域之外，那片始終未曾散開的混沌深處，忽有一縷清光透出。
孟遠舟正要追問，卻見那清光之中，隱約現出一片碩大無朋的青色蓮瓣。
老人剛剛平復的心緒，再次繃緊。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場評比，自己恐怕還遠遠沒有看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