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燕子塢。
今日算不得清靜。
青城派掌門司馬衛與雲州秦家寨寨主姚伯當,均死在自己拿手絕技之下,江湖傳言,這般手法必是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兩派弟子登門詰問,企圖尋個說法,卻被慕容家家將包不同羞辱一番,狼狽退去。
趕走上門惡客,包不同仍不罷休,又將矛頭對準段譽。
他圍著王語嫣屢獻殷勤,讓包不同不免心中有氣,上前一把擒住他手臂,將他捏的骨骼作響。
那段譽卻也硬氣,雖覺手臂劇痛,仍舊不肯求饒一聲。
見他面相儒和,卻少有一身傲骨,包不同正欲作罷,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
他忙將三女護在身後,面向正門,沉聲詢問:「何方鼠輩,鬼祟行事?」
「將上堂聲必揚,在下行事並非鬼祟,泰山晚學,上門求見慕容公子。」
那人從窗邊掠過,走至門前,眾人得見。
只見他身形高挑,語態輕捷,約莫雙十年歲,面如冠玉,劍眉薄唇,身著一件青衫逢掖,腰間佩玉。
王語嫣心下生疑,聽聞泰山門中修道,怎這人一身逢掖,好似儒生一般?
視線一落,正見他手按長劍。
那柄劍實在有些長,尋常劍身過了三尺便已可稱為長劍,他那一柄看著足有四尺余。
包不同輕哼一聲:「我家公子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他語氣夾槍帶棒,分明沒有什麼好氣,那人卻也不惱。
只拱了拱手:「在下泰山莫茗,號滌煩子,因我派中師叔祖玉衡子死於十二式擂手之下,不知兇手何人。
聞聽慕容家絕學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特上門一番,解開齟齬,免生怨懟。」
包不同冷笑一陣,反諷道:「莫名其妙,既死在你泰山絕學之下,自該問詢你泰山中人,怎好問罪於我家公子?」
莫茗輕嘆一聲,「包三先生有所不知,這十二式擂手非常人能學。」
「你泰山中人都非常人?」
王語嫣輕笑一聲,接過話頭,「包三哥卻是想岔了,這十二式擂手確非常人能學。
只因這擂手乃是偏門硬功,極為傷身,若是常人不學,尚能長命百歲,一旦學了此招,必定活不長久。
即便是昔日擂地有聲,袁越第一,修煉此法也是損命折壽。」
包不同啐道:「甚麼破招,雞肋至極,白給我也不學。」
莫茗似有感觸,嘆息一聲,「天下武學無數,破招自然也無數,這十二式擂手算是雞肋,卻也不算雞肋至極。」
「非也非也,我只道你泰山派宗門凋敝,無甚良人,我家公子學貫古今,就是不會學你那爛手,你去別處尋罷。」
若是常人,包不同早已動手。
但面前這人看似雙十年歲,呼吸隱隱卻如風雷一般,顯然是內功有成。
他此間護著三位女眷,只怕斗時顧不得他們安危,這才多說了兩句,盼他自行離去。
莫茗道:「未見本家,怎好離去?我便在此叨擾數日,等候慕容公子歸來。」
「我家公子公務繁忙,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歸來。」
「那我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離去。」莫茗顯得怡然,「聽聞貴莊中有還施水閣,網羅天下藏書,可否一見?」
「好呀!」包不同瞪大了眼睛,「原來是個想要偷學的小賊。」
「包三先生此言差矣,此非偷,此乃竊。」
「有何分別?」
「古人云,竊書不算偷。」
「強詞奪理,吃我一招!」
包不同早已按捺不住,一步搶上近前便要出手。
「且慢!」
包不同身形一止,「你又要怎樣?」
只見莫茗將劍從腰間解下,連劍鞘直挺在地,右手撐著,左手縮入袖中。
「我這柄劍,劍鋒四尺四寸,淨重七斤十三兩。」
包不同一愕,不知他作的什麼名堂,「我只憑一對肉掌,並無兵刃。」
王語嫣看得分明,一愕過後,突地回過神來,忙向莫茗左手袖中一瞥,果見他屈指成拳,俄而伸出手指,自一至十,循環不定。
莫茗視線四下亂瞥,心如電閃。
他這柄劍最是精巧,連鞘帶柄總長四尺五,分毫不差。
將其直立身前,憑屋中燭火頻閃,照射影子,再與對方比量。
一番比例尺換算,終得包不同身高臂長。
「包三哥小心,他用的是泰山絕學,岱宗如何劍法。」
「小子使詐。」
包不同哪知道什麼岱宗如何,只聽得王語嫣提醒,連忙快步上前,搶攻在先。
他動作飛快,三兩步便欺身莫茗身前,招招狠辣。
被他打斷動作,莫茗只得停下算計,與他接招。
兩人斗得火熱,四人看得雲裡霧裡。
阿朱按捺不住疑慮,開口問道:「表小姐,什麼是岱宗如何劍法?」
王語嫣解釋道:「此法是泰山絕學,對敵之時,以左手掐算,算人方位身形,兵刃臂長,日照高低等等,一旦算準便可一擊中的,避無可避。」
此話一出,段譽三人短暫驚嘆,旋即都回過神來。
阿朱疑惑道:「這劍法聽著倒也高明,但臨陣對敵千變萬化,二人總少不了閃轉騰挪,不說要分心計算,便是日照差別,方位扭轉,也要重新計算不成?」
段譽也道:「那若對上兩人,這招又該如何施展?」
王語嫣搖了搖頭,「此招雖不隱秘,但極為繁瑣,我也不得要領,若是對戰多人...我也不知。」
段譽笑出了聲,「我道剛才仁兄為何維護那十二式擂手,若說雞肋,他這岱宗如何劍法才是真正的雞肋至極。」
三女聽他這麼說,都忍俊不禁。
「王姑娘莫再笑了,這小子手段確實高明。」
戰團之中,包不同傳出叫嚷,眾人心下一驚,忙打眼觀瞧,只見二人攻勢往來早已風雲突變。
起始時,包不同見莫茗藏劍於鞘,招架之際,左手仍掐算不止。
心覺這小子太過托大,於是心中窩火,手中招式不由得快疾數分。
他這番行徑終是逼得莫茗放開手腳,抽劍出鞘。
誰料他那柄劍實在太長,占了放長擊遠的優勢,包不同這才大驚不好。
他一雙肉掌怎能直攖利刃?
不過數招,他便左支右絀,難以招架。
饒是存心讓王語嫣出言搭救,卻也不肯討個嘴軟,只道:「他那劍太長,占了兵刃之利。」
王語嫣觀瞧一陣,展顏一笑,「包三哥莫急,他使的是泰山十八盤,他這劍法越盤越高,卻輸在下盤,你去點他足三里。」
包不同卻是暗暗叫苦,莫茗身兼多種不世「奇功」,所謂一法通萬法明,即便這泰山十八盤先天有缺,配著那柄長劍,又教他如何近身?
然而話到嘴邊,這聲叫苦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只因他生性執拗,便是死了,也絕不肯服軟。
進退維谷之間,他只得四下閃避,繞著莫茗轉起圈來。
王語嫣也察覺出包不同窘迫,連忙道,「包三哥,你再轉的快些。」
包不同苦道:「王姑娘,日後進了門,當作主母,便是叫我學狗叫也不在話下,眼下危急關頭,怎讓我繞起圈來?」
王語嫣俏臉一紅,「你只管轉圈便是。」
原來莫茗出身泰山,所學輕功擅長上下騰挪,平地游斗只是仗著一口真氣,論靈活之處,尚比不得包不同。
包不同轉了兩圈,正尋到莫茗破綻,眼前一亮,忙一步搶上前去。
正欲建功,誰料莫茗劍法一變,當空一折,將劍使成刀法,翻身一記力劈華山。
包不同忙退出數步,堪堪躲過鋒芒,早已冷汗涔涔。
王語嫣一見他劍使刀法,卻是絲毫不慌,又催道:「包三哥,你且再度上前。」
包不同知曉王語嫣定是心中有了算計,只是這小子反應迅捷,不可讓他聽去,只得咬緊牙關,再度搶攻。
他又兜了兩圈,尋個空隙,再度殺至莫茗身前。
王語嫣果然開口,「包三哥,你去點他左手神門穴。」
包不同滿心狐疑,暗道被這妹子害苦了。
這莫茗右手持劍,該去捉他右手,怎又瞄準他左手下招?
然而王語嫣話剛脫出口,莫茗左臂卻遞到身前,他那臂膀松松塌塌,全無半點勁力,好似與軀幹全無聯繫。
包不同不及分辨,忙探出劍指,在他左手神門穴上一點。
只聽噹啷一聲,莫茗右手寶劍登時墜地。
包不同眼疾手快,腳下一鉤,將寶劍抄在手裡,形式霎時逆轉。
「好功夫!」段譽化身領掌類動物,不住誇耀,「王姑娘慧眼,只是不知怎點他左手,卻讓他右手無力?」
王語嫣道:「這位莫公子使得是獨臂刀法。」
「獨臂刀法?」
「不錯,這門刀法獨臂之人才可使得,蓋因獨臂殘缺重心偏移,使此刀法可險中求勝,若是常人使用,多了一條臂膀,反倒掣肘自身。」
「這豈不是比那岱宗如何還要雞肋?」
包不同大笑一聲,「今日便讓你這刀法練得大成。」
說罷,他提起長劍,徑向莫茗砍去。
寶劍被奪,莫茗毫不驚慌,自戰端伊始,他便掐算不停。
只是這岱宗如何實在太過費神,任他算了大抵有半柱香功夫,仍舊算了個一團亂麻。
「三千七百二十五乘七百九十五....我算個球...」
莫茗惱羞成怒,一把從腰間解下劍鞘,與包不同戰在一處,雖無鋒芒,聲勢竟絲毫不減。
「咦?」
王語嫣輕咦一聲,惹來忠心耿耿的段譽連忙反應,「王姑娘,可是發現什麼端倪?」
王語嫣道:「這莫公子使的,該是浣花劍派的絕技,以鞘作劍。」
阿朱疑惑道:「以鞘作劍?」
「便是舍了寶劍之後,將劍鞘當作劍使。」
阿朱一愣,旋即笑出了聲,「誰會舍了寶劍?反使劍鞘對敵?雞肋雞肋...」
此言一出,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這莫公子除了本家的泰山劍法之外,使得三門絕技,岱宗如何,獨臂刀法,以鞘作劍。
皆是一等一的...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