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
肉鋪老闆將手裡的剁肉刀狠狠插進案板,雙手叉腰不滿道:「一周多的時間過來四五趟,你們倫敦城的警察都這麼閒嗎?」
「該交待的我都交待了,卡弗那傢伙就是純倒霉,惹上不該惹的人被剁碎了丟進豬圈,跟我和我的鋪子沒有半點關係!」
這是……黑幫仇殺?
傑森默不作聲地點點頭,趁著老闆唾沫橫飛之際四下打量,發現這間肉鋪衛生環境十分堪憂,大量被切分的肉類堆積在案板和籮筐里,引來成群結隊的蒼蠅誕下蛆蟲。
漢威爾差不多有七八成的私人宰房,都是眼下這種條件,從他們這裡出品的肉類,也往往只會被集中送往附近的罐頭廠,更劣質一些的部位則流進倫敦東區和碼頭區一帶,成為窮人們餐桌上的廉價香腸和培根。
「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肉鋪老闆眉毛一豎,挽起袖子一副要動粗的模樣,「快走!別打擾我做生意!」
這片區域的人並不怎麼畏懼從城裡來的條子,特別是單槍匹馬來查案的那種,一旦惹毛了他們,周圍所有鋪子的同行都會衝出來幫襯,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傑森無奈搖頭,從口袋裡掏出赫爾利提前給他準備好的道具。
「我是皇家衛生署派來的檢驗員,不是來調查分屍案的。」
說著就把手裡的證件拿在男人面前晃了晃,如假包換的身份證明。
肉鋪老闆的氣勢一下子就縮了回去,雖然大字不識一個,但好歹能認出證件上的徽記和蓋章。
「這……這又是什麼事?」他布滿油污的手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訥訥道,「檢驗員先生,我這個月已經給你們上過供了,經營手續也都是合規的。」
傑森無視了他的討好,直截了當地道:「跟經營手續沒關係,最近送去城裡的一批肉出了點問題,上面派我下來看看情況,並不只針對你家。」
眼見不是自己一家倒霉,老闆立刻鬆了一口氣,撇撇嘴道:「城裡那些下賤人有肉吃就不錯了,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
說著就側著身體給傑森讓開一條道,嘀咕道:「您就隨意在附近看看吧。」
順著老闆的提示,傑森低著頭來到鋪子後院,在堆滿牲畜糞便的棚子附近晃悠了一圈,徑直來到了那座磚砌的簡陋豬圈前。
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低著頭,一言不發地鏟著地上的豬糞。
「這就是那頭吃人瘋豬呆的地方?」
少年有些恍惚地抬起頭,愣了半晌才答道:「是的……老闆就養了兩頭下崽的母豬,其中一頭上個月病死了,之後那頭吃過人的也被宰掉運走。」
傑森皺了皺眉,強忍著撲面而來的惡臭,繼續詢問,「你們平時宰殺的牲口,都是從哪裡送來的?」
正常來說,活畜從鄉下送到這裡之後,會在不同的宰房裡呆上一段時間,禁食給水、排空腸胃,差不多了再下手屠宰。
可這家肉鋪和背後的宰房,連一頭活畜都見不到,也實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少年支支吾吾了一陣,才小聲道:「都是……都是老闆從附近的農莊收回來的。」
不是從城外的牲口市場?還得大費周章地自己跑出去收購?
傑森頓時恍然——他們從外面收回來的,都是已經死掉的病畜!
「那兩頭母豬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跟以往不一樣的情況?」
少年撓了撓頭,有些畏懼地瞄了一眼前院的方向,抿著嘴不敢答話。
傑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面值1先令的鈔票,不由分說地塞到對方手裡。
「這……好,好吧……病死的那頭豬,很長時間都不肯吃東西,還沒徹底斷氣就宰了,肚子裡的內臟竟然都腐爛化膿了,實在是噁心透了!」
「之後呢?」
「腐爛的內臟下水沒辦法賣,老闆讓我剁碎了……拌在豬食里餵給剩下那頭,可沒過多久,那傢伙就跟瘋了一樣,我每次給它送泔水的時候,都用一對鮮紅的眼睛看著我,就像……就像恨不得連我也吃掉一樣。」
少年說著說著打了個寒顫,「不過它最後竟然真的吃了人。」
把病死的豬剁碎了餵給另一頭?
好一個原湯化原食啊!
傑森強忍著噁心,「病死的那頭豬,之前都吃過些什麼?」
「一些泔水,還有老闆從外面收回來的一批病死的家禽,天氣熱的時候爛得太快,沒辦法賣出去就只能……」
活著的牲口吃了死掉的病畜,遭到感染後又被宰殺,爛掉的內臟和賣不出去的邊角料,又再次循環進健康牲口的飼料里……
這他媽還怎麼調查感染源?
難怪赫爾利瘋狂暗示他做做樣子,敷衍了事就行。
好在之前解剖那頭瘋豬的時候,傑森就發現它被感染的部位很單一,病毒並不會蔓延到身體各處,摘除了異變的胃囊之後,其他部位的肉是可以被正常食用的。
……
傑森低著頭從豬圈裡出來,一個沒注意差點和人撞個滿懷。
來人一頭捲曲的棕發,身上屠宰工人的衣服沾滿糞便血污,黑糊糊的臉膛依稀能辨認出外來人的樣貌。
似乎……很像在學院裡給教授看守死屋的那個貝都因人。
這一片的外來移民可真是多……
傑森稍微側過身體讓路,那男人也沒多說什麼,悶著頭端著一大筐豬下水,匆匆往外走去。
豬內臟腥臊的氣味熏得他直皺眉,正要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等等!
那男人是貝都因人!
貝都因人怎麼會願意呆在屠殺生豬的地下宰房裡,還若無其事地端著一筐豬內臟進進出出?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傑森悄悄跟在這男人身後,眼睜睜看著他穿過了幾條陰暗的街巷,七拐八拐地進到一個磚砌的半地下室建築里。
地下室的大門被嘭地一聲關上,傑森輕手輕腳地湊近推了推,發現已經被從裡面鎖住了。
他又不死心地繞道建築另一側,果然發現一排貼著地面的通風窗口。
掏出破傷風之刃,輕輕抵在一面斑駁的玻璃上一划——整塊玻璃輕鬆被切割了下來,被他小心搬到一邊。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大致看清下方室內的情況。
只見那男人端著筐子,將裡面接近腐敗的內臟下水統統倒進一個長槽里。
幾頭半大的豬仔聽到動靜,哼哧哼哧地聚攏過來,將嘴巴插進食槽就開始飛快進食。
男人滿足地嘆息一聲,嘴裡念念有詞地道:「吃吧,吃吧,我的小寶貝們!最近要搞到這些東西可太不容易了。」
他抬起髒污的手掌,撫摸著一隻豬仔的脊背,語氣變得既怪異又深情。
「你們的母親被人害死了,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明明只是給她餵了些好吃的,那些該死的人就奪走了她的生命!差點連你們都不放過……」
悶頭進食的豬仔似乎感應到男人的憤懣和悲傷,懵懵懂懂地抬起頭和他對視。
一雙雙鮮紅如血的眼睛,在光線暗淡的地下室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