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王永孝生性謹慎,甚至謹慎得有些過了頭,近乎膽怯,因此特意將此難題丟擲,目光沉靜卻極具壓力地盯住他,等待他內心的掙扎與最終的應對方案。
果然,王永孝聽到這話,喉結不由自主地狠狠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大口浸著冰碴的恐懼。他攥緊了拳頭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帶著幾分緊張又疑惑的口氣反問道:「特……特派員,既然預判到蘿北縣會來偷襲,我們為何不提前向那個方向放出遠距離警戒哨?至少能提前預警啊!」
趙炳炎看著王永孝這番狀態,心中憂慮更甚,但他沒有立刻駁斥,而是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小屋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只有火盆里的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趙炳炎從王永孝閃爍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尚未被恐懼完全吞噬的東西——那是對根據地的責任感,也是一股絕境求生的微弱火苗。
就是這絲火苗,讓趙炳炎下了決心。
他忽然上前一步,攥住王永孝的胳膊,斬釘截鐵地說道:「跟我來。這就是我為什麼敢不放出一個崗哨的底氣。」
王永孝被他拉得一個趔趄,懵懵懂懂地跟著進了趙炳炎那間休息室兼絕密指揮所。
剛一踏進房門,他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整個人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放大——正對門口的整面牆壁,竟被一塊散發著幽藍冷光的巨型螢幕徹底占據!
螢幕被精細地分割成數十個畫面,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的進山道路、林間緩坡,甚至遠處山脊的輪廓,都在上面隱隱約約、卻又異常清晰地呈現著。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連遠處石頭廟子敵人據點窗格里透出的點點燈火,都能清晰辨出!而最神奇且令人驚駭的是,螢幕上方還不時自動用醒目的紅色文字彈出提示:「東北方三號區,發現疑似人員活動蹤跡」「西側隘口,有不明熱源持續靠近」。
那螢幕散發出的幽藍光暈,映照在王永孝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將他瞳孔中無邊的驚愕與難以置信無限放大,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炳炎走到螢幕前,指尖在光滑的觸控面上輕點、滑動,隨著他的操作,幾處代表可疑訊號的紅點被特意標註、放大,並開始規律性地閃爍。
他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冬日寒冰:「看清楚了,這就是我們的『天眼』。敵人自以為隱秘的每一步調動、每一處滲透,從他們離開據點開始,就都在我們的實時掌控之中。他們才是睜眼瞎,而我們,洞若觀火。」
王永孝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探出頭吸到一口新鮮空氣,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抖著抬起手,指尖顫巍巍地指向螢幕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兩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黑影,正趴伏在岩石後面:「那……那邊!那兩個黑影……移動模式就是尖兵!看方向……正是從蘿北縣派出來的!距離……距離我們的外圍防線,已經不到五公里了!」
極度的震驚之後,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的恍然,以及隨之而來的、奇異的安全感,開始沖刷他的恐懼。
趙炳炎緩緩轉過身,直面王永孝,問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現在,知道了這一切,你告訴我,你——還怕不怕?」王永孝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這一次,顫抖的原因更多是激動而非恐懼。
他死死咬緊後槽牙,腮幫子繃出冷硬的線條,攢了極大的力氣,才讓發顫的聲音變得清晰、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狠勁:「報……報告特派員!不……不怕了!」
趙炳炎一直緊抿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冷冽而滿意的弧度。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永孝此刻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要的就是這股子膽氣!那我現在正式告訴你,蘿北縣來的這股不知死活的敵人,就全權交給你們二連了!你的任務不是被動堵截,而是——放他們進來,引到我們預設的伏擊圈裡,然後,給我紮緊口袋,關門打狗,一個也不許放跑!」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瞬間擊散了王永孝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眼中先前那些慌亂被迅速掃空,取而代之的是被點燃的興奮和破釜沉舟的決然光芒。「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永孝騰地一下站得筆直,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保證,彷佛要將此前的怯懦盡數吼散。
趙炳炎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目光如炬地直視著王永孝,接著又丟擲一個關鍵問題,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金礦裡面的礦工和日籍人員,你打算咋辦?這事兒也得有個穩妥的安排。」
王永孝聞言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閃過幾種處置方案,每一處細節都關乎生死存亡。
他略一思索,隨即沉聲回應,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報告特派員,我的初步想法是,將所有礦工全部有序撤入深層巷道,並徹底封鎖入口,派專人把守,以防萬一;至於那些日籍人員,則集中看管在辦公區,由三連派精幹人手嚴密監視,確保他們無法輕舉妄動,也斷絕任何內外勾結的可能。」
趙炳炎聽罷,緩緩搖了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凝起果決,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語氣凝重地說道:「你的想法雖周全,但我們沒有那麼多兵力可以分散看守。倭寇陰險得很,礦工還混有特務,眼下是非常時期,必須採用非常手段。我的命令是,將所有人員都統一驅趕到面向河灘的那處集中營里羈押起來,只留兩名機靈的老兵在安全隱蔽處架設機槍,槍口直指集中營方向嚴陣以待。等敵偽部隊來襲時,就用高音喇叭對著他們喊話,大聲告訴他們,集中營里關押著小鬼子。我倒要看看,面對自己人,他們敢不敢扣下扳機。」
王永孝心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擊中。他瞬間意識到,這招借刀殺人雖然風險極高,卻是一步直擊人性弱點的絕殺妙棋,足以讓敵人在道德與戰術之間陷入兩難,甚至可能引發內訌。
趙炳炎滿意地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以示強調。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囑咐道,語氣裡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還有一件事,你必須牢牢記住:這個房間,連同裡面的一切布置與檔案,都是我們梧桐河支部的最高機密,只有司令和我們兩人知曉。一旦金礦失守,情況危急到無法挽回時,你必須立即用預先備好的一百斤炸藥給我炸了它,連磚帶瓦都不能留下,明白嗎?」
王永孝的心再次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喉結劇烈滾動,艱難地咽下滿心的驚懼與震撼,彷佛吞下了一塊堅冰。
隨即,只聽「啪」的一聲,他雙腿併攏、脊樑挺直,給趙炳炎敬了一個標準有力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盡顯軍人的剛毅與服從。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門而出,步伐堅定而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