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班長臉上那抹慣常的、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眯起一隻左眼,全神貫注貼著簡易瞄具校準標尺,整個人的氣質霎時間從散漫跳轉為銳利,原本帶笑的嘴角緊緊繃起,每一寸線條都浸著鎖定目標後冰冷純粹的殺意。
趙炳炎見狀,一言不發地摘下一直掛在頸間的望遠鏡,遞到汪班長手中,沉聲下令:「先用這個精確校射,首要目標摧毀主炮樓,打掉他們的指揮中樞和制高點。得手後立刻轉向,轟平門口的地堡,掃清突擊通道。」
緊接著,他轉向李金斗,示意花粉精靈悄然送出一台行動式高音喊話器,交代道:「火力準備的同時,心理攻勢也要跟上。挑兩個口齒清楚、膽大心細的弟兄,藉助地形隱蔽接敵,到上風處找好位置。炮擊一停就順著風喊話,專攻偽軍的心理防線,勸他們認清形勢放下武器投降,這樣能減少正面突擊的阻力。」
至此,前期偵察、戰術布置、火力與心理攻勢的配合方案都已布置完畢,趙炳炎果斷把前線具體指揮權完全下放給李金斗,自己悄然後退幾步,撤到一旁地勢稍高的觀察位置。
他就像一塊退潮後露出的黑色礁石,沉默、堅定而超然,不再插手具體指揮,只以銳利的目光靜靜注視著整片戰場,等待著這場由自己親手點燃引線、終將由李金斗揮臂掀起的驚濤駭浪。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撕裂了冬日雪原沉寂已久的寧靜,彷佛一頭沉眠的巨獸被悍然驚醒。第一發八二迫擊炮彈呼嘯而至,如同長了眼睛的死神之錘,精準無比狠狠砸在主炮樓看似堅固的石質基座上。
炮樓瞬間被撕開一角,碎石、木塊混著煙塵沖天而起。緊接著,經過彈道修正的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連落下,普通磚石砌成的炮樓根本扛不住這般連續精準的高強度轟擊。
霎時間,磚石結構在狂暴衝擊力下不堪重負,轟然崩解,大塊碎石和嗆人的煙塵翻湧混合,化作一團巨大的蘑菇狀煙雲騰空而起。
無數崩飛的碎石碎磚,如同夏日裡一場傾盆而下的致命冰雹,劈頭蓋臉砸向炮樓內外那些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驚得魂飛魄散、四下逃竄的守軍。
僅僅一瞬,這座象徵敵人權威與防禦核心的工事,朝向抗聯突擊方向的一角便徹底崩塌、面目全非,露出了內里脆弱的結構。
緊跟著,幾乎沒有任何間隔,第四發炮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接踵而至,不偏不倚正好命中門口那座被沙袋層層包裹的地堡,將整個地堡完全籠罩在爆炸的火光與氣浪之中。
那地堡就像孩童堆起的積木被一腳踹散,連同裡面的機槍和射手一起被整個掀翻拋起,再重重砸回地面,最終化作一團燃燒的殘骸。
炮聲的餘波還在空氣中震顫,趁著這物理與心理雙重震撼的最佳時機,負責心理攻勢的抗聯戰士那經過擴音器放大、清晰而有力的喊話聲,便穿透尚未散盡的硝煙,迴蕩在整個石頭廟子據點的上空:「石頭廟子裡面的偽軍弟兄們都聽清楚了!你們還在給鬼子賣命等死嗎?王家店那邊的日偽討伐隊,七百多人,已經被我們趙司令帶領的主力部隊全部消滅!你們現在早已被我們抗聯主力團團包圍,成了瓮中之鱉!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放下武器,走出營房投降!我們抗聯說話算話,優待俘虜,絕不傷害放下武器的兄弟!」
另一名戰士緊接著用更直白、更具衝擊力的鄉音喊道:「咱們抗聯的槍口,只對準日本鬼子!只要你們放下槍走出來,一律保證安全,給飯吃!別再給鬼子當墊背的了,快點出來投降吧!」
然而,這攻心為上的喊話雖然成功地在偽軍士兵中間引起了巨大的恐慌、騷動與分化,動搖了他們的抵抗意志,卻也像捅了馬蜂窩一般,徹底激起了據點裡那少數日軍殘兵敗將的瘋狂獸性。
他們看到身旁真有偽軍士兵被喊話打動,猶豫著想要放下武器,竟赤紅著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端著刺刀紅著眼睛,不顧一切朝著那些打算投降的同胞瘋狂捅刺過去。
這極端殘忍、背信棄義的血腥一幕,透過硝煙的縫隙和倒塌的工事缺口,清晰地映入了內外所有抗聯戰士和剩餘偽軍的眼帘。
鮮血淋漓的背叛,如同一盆混著烙鐵的冰水,瞬間澆滅了偽軍心中對日軍權威最後一絲幻想與苟且的僥倖,同時也將抗聯戰士們胸中早已燃起的正義怒火催化到了頂點。
據點內部,零星的、方向混亂的槍聲開始爆響,其間夾雜著偽軍絕望的嘶吼、日軍瘋狂的叱罵,以及傷者悽厲的哀號。
剩餘的偽軍終於清醒而絕望地意識到,後退是死,投降也死,退路已完全斷絕,唯有調轉槍口,向那些剛剛還在背後捅刀的日軍督戰隊拼死一搏,才可能爭得一線渺茫生機。一場敵人內部的混戰與火併,在抗聯的外部壓力下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一直在雪坑掩體後冷靜觀察的副連長李金斗,將這一切混亂與契機盡收眼底。
他眼中精光爆射,知道等待的時機已經成熟,絕不能再給敵人任何喘息或重整的機會。「巴祖卡!」他一聲暴喝,不再有半分遲疑,「給老子對準大門,轟開它!」
扛著巴祖卡的戰士早已蓄勢待發,聞言立刻扣動扳機。隨著一聲不同於迫擊炮的、更加沉悶卻更具穿透性的爆響,火箭彈拖著尾焰直撲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
劇烈的爆炸中,鐵門像紙糊般被撕開、扭曲、變形,連帶門後的沙袋工事和幾個倒霉的守軍一起,化作混合著木屑、鐵片、殘肢斷臂的血腥風暴,向據點內席捲而去。
「全體都有——沖啊!」李金斗猛地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將槍口高高指向天空,一聲怒吼,率先如同獵豹般從雪坑中一躍而出。
在他身後,一排戰士壓抑已久的戰鬥激情與復仇怒火轟然爆發,如同被激怒的群虎下山,以排山倒海之勢吶喊衝鋒,踏過被炸開的廢墟缺口,洶湧衝進一片混亂的石頭廟子據點。
就在據點內負隅頑抗的殘敵被一排戰士以雷霆之勢徹底肅清時,凌子指揮的狙擊班與二排主力預先布在南側雪原林線的伏擊陣地,也準時打響,阻擊從興山方向趕來增援的日偽軍。
巧合的是,一隊完全不知道王家店討伐隊已經全軍覆沒的日偽混合運輸隊,裝載著補給物資,沿著積雪覆蓋、蜿蜒曲折的簡易道路懵懵懂懂駛來,對前方的危險毫無察覺,就這麼一頭撞進了抗聯戰士精心布置的死亡伏擊圈。
領頭的幾架馬拉爬犁在聽到第一聲槍響的瞬間猝然停住,駕馭的馬匹受到巨大驚嚇,發出悽厲的嘶鳴,蹄子在光滑的冰面上徒勞地打滑、蹬踏,攪起一片雪沫。爬犁上的車伕和押運士兵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完全反應過來,試圖跳下車尋找掩體或舉槍還擊,凌子指揮的擲彈筒已經發出震天的怒吼。
炮彈劃破寒冷的空氣,帶著精準的弧線落下,劇烈的爆炸將最前面的爬犁連同車伕猛地掀翻在地,木屑、貨物與殘破的軀體四處飛濺,瞬間打破了運輸隊倉促間試圖組織的脆弱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