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側過頭。
就見這向來沉穩的老人，正用袖子偷偷擦眼睛。
周文忠抬起頭，抹掉眼淚。
「今日，老奴幫不上世子爺什麼。」
「不過想必今日考場內，定然有人頭一個跳出來，指責世子科考舞弊！」
「只要有人起這個頭，接著便會有更多的人站出來，將您架在火上烤！」
老周噌的一下，抽出了懷中寶劍。
「到那時，老奴就先斬此人於劍下！而後自盡當場！」
「以防悠悠眾口！」
李寧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沒想到，王府的一個管家。
竟然為了自己。
甘願用命去堵悠悠眾口。
李寧一把按住他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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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儘管放心。」
「今日書院考試，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有機會開這個口！」
周文忠慘然一笑，只當自家世子又在說胡話。
也就沒再說什麼。
馬車行駛將近一個多時辰。
最終在距離書院外一里處停下。
這是規矩。
一里之內，王公也好，舉子也罷。
必須下馬步行。
以表對夫子顏淵明的敬重。
李寧剛下車。
就引來不少目光注意。
四周的竊竊私語，鋪天蓋地涌了過來。
「瞧見沒？那邊那個就是八王府的八世子，大字不識一個，還考了個會魁。」
「呸！錦衣玉食的王公貴族，也來染指科舉？真是不給我們這些普通讀書人活路！」
「會試舞弊，無視律法，玷污科舉，欺盡天下舉子，遲早要遭報應！」
「他今日還敢來書院考試？臉皮可真是厚！」
「今日的書院考試，可不同科舉會試，監考的都是顏夫子的弟子，到時看他如何作弊？」
「今日他要是在考場上一個字寫不出來，坐實了舞弊罪名，有他好受的！」
對於這些話。
李寧充耳不聞。
而與此同時。
李寧又聽到一群人議論的事情。
「誒，你們怎麼看那工部侍郎之女前幾日在天香樓夜遇詩仙，得了篇仙詩的事？」
「那詩我都背下來了，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據說陛下聽了這首詩連夸數次，說是仙氣逼人。」
「眼下滿京城都在找這位詩仙呢，據說叫什麼李太白！」
「這詩確實不是凡人能作出來的，我大幹詩壇已經許久沒這等佳作問世了。」
李寧聽得，心裡只覺得好笑。
而就在李寧剛走到書院門口的時候。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咦，這不老八嗎？」
李寧抬頭。
來人身穿白色錦衣，腰間系著玉帶，身後跟著幾個帶刀的隨從。
李寧認出來人。
三王府的嫡長子。
三世子李昭然。
作為自己三叔的兒子。
可以說，當初勾引自己參加科舉。
他就是主謀。
他身後還跟著的。
正是另一個主謀。
崔漱玉的家兄，工部侍郎崔旭長子，崔楷。
再往後，還有七八個人。
都是世家子，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
李昭然踱到李寧面前：
「當初我等起鬨讓你去考考會試，你大字不識一個，去也就去了。」
他抬手，遙指身後的書院大門：
「可今日這書院科考，全是夫子座下弟子監考閱卷，夫子親自放榜。」
「你也敢來？難不成是專程來丟人現眼的？」
李寧看出來。
這李昭然很顯然是準備在考試前。
要故意羞辱自己一番。
「今日考試，你若是一個字寫不出來，一句話答不上，那可真就坐實了科舉舞弊的罪名啊。」
「到時候按我大幹律法，你，可是要砍頭的唉。」
崔楷在一旁冷冷接話：
「八世子，我等先前捧你幾句，你莫非是當真了？」
他上下打量著李寧：
「來參加書院大考，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斤兩！」
李昭然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老八啊老八，你幹什麼不好，你去科舉舞弊。」
「你大字不識，也學人家想借科舉露臉？」
「如今你害了你自己不說嗎，你還害了八叔，整個八王府，都被你連累了！」
「我要是你，現在就找根繩子，吊死在書院門口，還能給八叔他們留條活路！」
話音未落。
他們身後跟來的一幫世子公子頓時鬨笑起來。
「八世子，一會兒進了考場，你可別交白卷，啊？哈哈哈……」
「聽說世子爺你連名字都是前幾天現學會的？」
「待會兒考試開始，你分得清哪個是墨，哪個是硯台嗎？」
「哈哈哈哈！」
李寧靜靜地看著這幫人。
等他們笑夠了，李寧才不慌不忙地反問李昭然：
「你說我舞弊？你親眼看見了？」
李昭然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
李寧繼續道：
「你要是親眼看見了，怎麼考試之時不去向檢舉？放榜之後也不去檢舉？」
「不去，那就是沒看見！」
「可你要是沒看見，還一口咬定我舞弊了。」
「那我倒想問問，你，意欲何為？」
四下，驟然一靜。
李昭然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沒想到，平日裡腦子轉彎都費勁的草包八世子。
此刻竟條理分明，伶牙俐齒，還把自己給問住了。
李寧身後的管家周文忠也看呆了。
這還是自家的世子爺嗎？
崔楷見勢不妙，立刻跳出來發難：
「你不識字滿京城誰不知道！」
「一個不識字的人能中會魁，可不就是舞弊？需要誰看見？」
「傻子都能猜出來，你那會魁就是舞弊來的！」
李寧緩緩轉向崔楷，冷笑一聲：
「閣下，與我很熟嗎？」
「坊間傳聞我八世子不識字，便能證明我真不識字？」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那坊間還傳聞，令尊工部尚書崔大人，身為朝中清流之首，私下卻結黨營私、廣收門徒、有意把持朝政！」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依此推測。」
「令尊大人，意圖篡我大幹江山啊？」
「唉，唉唉，李寧，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啊，污衊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崔楷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這話太重了。
重到若傳出去，十個崔家都夠砍的。
李寧微微一笑。
「如果我這是污衊令尊，那崔公子方才，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在污衊本世子呢？」
崔楷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