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咬著筆桿,開始琢磨。
體恤為民。
這題目,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前世這題要擱高考,李寧能寫出花來。
但現在不是高考,這是在古代。
一個人才學高不高,全憑文章說話。
這些日子。
李寧也大致摸透了這世界的文章路子。
和八股有些像,卻不盡相同。
同樣要破題、承題、起講。
但對于格式要求不高。
更看重的,是個人見解。
李寧閉目片刻,睜開眼。
想到了橫渠四句。
以及岳陽樓記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兩句但凡一出來,還不震翻全場?
於是李寧不再猶豫,當即提筆蘸墨。
可筆尖剛落下,他忽然眉頭一跳。
偏頭一瞧。
薛素素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案邊。
那對鳳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筆尖。
不走了。
李寧心裡咯噔一下。
好傢夥。
這一場自己又被特殊照顧上了?
他定了定神,也不慌。
前世讀研的時候。
自己跟老教授練書法。
先臨的王羲之,後追的趙孟頫,三年苦功,筆力早吃得死死的。
眼下提筆,行雲流水,絕不露怯。
薛素素本是隨意巡場,路過這李寧案前,掃了一眼。
目光微凝。
隨後她的步子,就再沒挪動。
這字,揮斥方遒,自帶風骨。
一看就是下過苦功,且自成一格的大家路數。
薛素素正暗暗心驚。
李寧已經落筆。
第一句。
吾輩讀書人。
當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薛素素那雙從來冷淡的鳳眸。
一瞬間瞪圓了。
為天地立心……
她心中反覆念著這幾句。
這四句話,哪一句,不是千古聖人之志?
哪一句,不應當掛在當世大儒的堂前,日日夜夜警醒後學?
可寫出它的。
竟是眼前這個,被滿京城罵作廢物的少年?
而且這四句話。
就彷佛本應該存於世間。
卻從未有人能夠寫得出。
李寧連頭都沒抬。
橫渠四句破題。
已然拔地而起。
後面的文章,必須撐得住這四句話的高度。
否則就是虎頭蛇尾。
李寧筆走龍蛇、
腦中前世那些策論文章、經史之語,如江河流卷盡數湧來。
而且加之他之前專門看過一些狀元文章。
所以套用起來,十分順手。
而薛素素,就這樣站在他案邊。
一動不動。
一雙美目,死死盯著那不斷延伸的墨跡。
面色,從震驚,到凝重,再到一分掩不住的嘆服。
考場內,一些考生的眼睛也止不住地往這邊瞟。
羨慕嫉妒恨,全寫在臉上。
整場考試,誰都不瞧。
就只盯著那李寧一個人。
李寧呢。
偏還不知死活。
寫到興起處,他偷偷拿餘光去瞥薛素素。
這一瞥,又差點筆都握不穩。
離得近了,那女人身上有股若有似無的冷香,直往鼻子裡鑽。
尤其她微俯著身看卷時。
領口略松,那一片晃眼的白。
想不看都難。
正當他想偷偷再瞟一眼時。
薛素素似是察覺了什麼。
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輕咳一聲。
「好好答卷!」
這聲音,很甜美。
聽得李寧又是心頭一熱。
考場內。
考生們躁動不安。
考場外的一些千金們,也都等得不耐煩了……
天香樓。
崔漱玉支著下巴,望著窗外。
「爹也真是,非要等考試結束才放我回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些應試的舉子,學問再打,才氣再高,能有那日的小詩仙厲害?」
旁邊的丫鬟道:
「小姐,你真的非那個詩仙不可嗎?」
「外面這些學子,其中哪個,指不定就是日後哪個三品大員呢。」
就在這時,另一個丫鬟掀簾進來。
手裡攥著一張紙,腳步匆匆:
「小姐,書院門前現在可熱鬧了。」
「八王府的世子,就是那個李寧,方才在書院考試,作了一首名篇!」
「拿了第一場的頭名!」
「導致謝雲章,柳硯兩大才子,全都與頭名失之交臂。」
崔漱玉眼皮都懶得抬:
「八王府世子?那個傻子廢物,他能作什麼詩?」
「京城誰人不知,那李寧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那個頭名,別是重名吧。」
「哎呀小姐,是真的!」
那丫鬟把紙往崔漱玉手裡一塞。
「這是外頭抄來的,全考場都傳瘋了!」
「聽說這詩顏夫子都親口誇了呢!」
崔漱玉半信半疑,開啟那張紙。
只一眼。
她的身子就僵住了。
「好才華……」
良久,才緩緩抬起頭。
「這詩,當真是那李寧寫的?」
「真是!奴婢還親眼見了那李寧,生得十分英俊。」
「以至於好些個閨秀都看直了眼呢。」
崔漱玉一怔:「說詩就說詩,你扯他長相作甚。」
小丫鬟一臉無辜:「奴婢就是順嘴一說嘛。」
崔漱玉咬了咬唇:
「走,去書院!」
「我要親自瞧瞧,這李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說著,崔漱玉轉身就朝樓下跑。
兩個小丫鬟趕緊跟上。
另一邊。
來昭然離開書院。
就直奔三王府。
回到王府,就直接趕往父親所在的書房。
此刻。
身為三王爺的李玹正伏在案前批閱一卷公文。
「父王!」
李昭然幾乎是一路小跑,撞門進來。
李玹頭也不抬。
「叫什麼?天塌了?」
「父王,出大事了!」
李昭然上前,把李寧那一場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了。
李玹手中那支筆,慢慢放下了。
「你說,那李寧作了一首詩,被夫子親點頭名?」
李昭然把詩念了一遍。
書房裡,一時寂然。
李玹許久沒吭聲。
眼珠轉了又轉,沉思許久。
「有意思。」
「這李寧,要麼,是咱們這些年全看走了眼。」
「要麼,就是背後有高人,在替這個廢物鋪路。」
李昭然急道:
「父王,若這詩真是他寫的,皇爺爺見了,定會龍顏大悅!」
「皇爺爺一高興,我八叔就跟著得寵……」
「八叔要是得寵了,這皇儲之位就又多了一個變數。」
「為父知道。」
李玹打斷他:
「你八叔看著不爭不搶,可這太子之位,他到底想不想要,誰又說得准?」
「若他也有心那這儲位之爭,那他就藏得太深了。」
李玹起身,負手而立。
「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確認一件事。」
「這李寧,究竟是不是真才實學。」
「不是那便想辦法,讓他身敗名裂,徹底摁死。」
「若是真的。」
「那就得,另想他法了。」
「備車。」
李玹拂袖往外走:
「本王要親自去啟明書院,會一會這個李寧。」
李玹剛出門,又停下。
「你立刻派人去請你大皇伯,讓他也火速趕到書院。」
「這等熱鬧,可不能只讓本王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