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好幾天,飛雲城的夜裡都不太平。
杜百里的人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在武館和貨棧附近來迴轉悠。
老七帶著烏鴉的人守在陸家貨棧外頭,悄無聲息地宰了四五個摸黑翻牆的青皮。
甚至還有一個輕功不錯的飛賊,悄悄摸到了貨棧二樓的窗台。
結果被老七一弩箭釘穿了脖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從樓上栽了下去。
屍體被老七拖到城外的亂葬崗餵了野狗,杜百里那邊連個水花都沒聽見。
想找極道武館的帳冊,他們還差的遠。
轉眼到了月底,飛雲武盟迎來了第一次分帳的大日子。
極道武館的前院裡擠滿了人,三四十個武館館主,商鋪掌柜還有船工頭目,全都眼巴巴的盯著正中間的那張八仙桌。
沈知微穿著一身素青色的長衫,戴著圓框西洋眼鏡,抱著那把黑皮算盤坐在桌前。
桌上堆著十幾堆白花花的銀錠子,在陽光下晃的人眼暈。
徐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端著粗瓷茶碗喝茶,沒幹涉沈知微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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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推了推眼鏡,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紅皮總帳。
底下的人瞬間安靜下來,連喘氣都不敢太大聲,生怕漏聽了自己的名字。
「武盟首月總帳結清。」沈知微翻開帳頁,聲音清冷。
「南灣碼頭護商九趟,倉儲周轉二十批藥材糧食,扣除貨船折舊和新徒弟的口糧藥費,武盟淨入帳一萬兩千四百兩現銀。」
聽到這個數字,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老王頭激動的手直哆嗦,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掉在地上。
以前他們這些人拼死拼活干一年,也見不到這麼多銀子。
「按照上月定下的規矩,按勞分利,不養閒人。」
沈知微拿起紅筆,在帳本上畫了一道。
「陸家出船又出地,抽三成。」
陸文淵走上前,沖著眾人拱了拱手,沒有半點推辭,讓手下把銀子抬回了後堂。
沈知微繼續念名字。
「南街李記米行,上月借出周轉現銀兩百兩,武盟平帳,連本帶利外加倉儲分紅,二百三十五兩,上來拿錢。」
李掌柜滿臉堆笑的湊到桌前,雙手接過銀子,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沈帳房這帳算的真是絕了,我那米鋪開一年也掙不出這三十五兩的活錢啊。」
李掌柜把銀子揣進懷裡,轉頭看著周圍的商戶。
「下個月咱們米鋪再加五十兩的周轉金,全壓在武盟裡頭。」
沈知微沒理會他的奉承,低頭繼續撥弄算盤。
「鐵臂堂劉師傅,上月外勤出差三次,帶弟子護送藥材兩趟,記三十個貢獻點,換現銀一百二十兩。」
劉館主紅光滿面的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銀錠子,掂了掂分量。
他轉頭看著旁邊那幾個以前跟黃玉堂混的老兄弟,腰板挺的筆直。
「徐館長,這錢拿的踏實,下個月有下大力的活,你儘管招呼我們鐵臂堂的兄弟,誰要是往後縮誰就是孫子。」
周師傅在旁邊酸的直砸吧嘴。
他上個月因為害怕得罪黃玉堂,稱病沒去護商,這會兒一個銅板的分紅都沒拿到。
沈知微把最後幾袋碎銀子推到旁邊。
「這是武館掛名教習的月例,還有醫館陳大夫買藥材的專帳,誰的帳誰來領,一文不少。」
不到半個時辰,桌上的銀子分的乾乾淨淨。
所有人拿著屬於自己的那份錢,臉上全都是止不住的笑意,那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底氣。
各家武館以前都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學了自家那點三腳貓的功夫。
現在大伙兒利益綁在了一塊,誰也不藏私了,興義拳館的教習甚至跑到極道武館的後院,開始教大柱他們練腰馬合一的基礎發力。
徐方放下茶碗,看著院子裡其樂融融的景象,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轉身去到後院祖師堂。
石頭穿著一件縫補過的新練功服,跪在宋老宗師的牌位前,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趙洪川拄著新換的粗木拐杖站在旁邊,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滿臉的不痛快。
石頭把茶碗舉過頭頂,聲音洪亮。
「請師傅請喝茶,我以後一定好好練武,絕不給咱們極道武館丟人。」
徐方走上前,接過茶碗喝了一口,伸手把石頭拉了起來。
趙洪川冷哼了一聲,用拐杖重重的敲在青石板上。
「特麼的,這茶敬的跟個要飯的一樣,腰杆子不知道挺直點嗎,軟骨頭。」
石頭嚇的縮了縮脖子,眼眶紅了一圈,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大柱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小聲的嘟囔了一句:「趙師傅,您剛才不還悄悄的站在門邊,替石頭擋住那股過堂風嗎,這大冷天的,他膝蓋本來就不好。」
趙洪川老臉一紅,一拐杖敲在大柱的屁股上。
「你小子放什麼屁,老子那是腿疼想靠著門框歇會兒,少在那給老子編排。」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大笑,連徐方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昌平拿著一本新冊子從外院跑了進來,滿頭大汗的走到徐方身邊。
「館長,黑船上救下來的那三十多個年輕人,有十六個願意留下來學武。」昌平把名冊遞過去。
「剩下的我給他們在陸家貨棧安排了打雜的活計。」
徐方接過名冊掃了一眼。
「把他們全編進外院,先不登正式名冊,杜百里和萬利商號肯定還在查他們的下落。」
昌平點了點頭。
「我交代過他們了,平時就待在後院練功,絕不到前街露面。」
徐方滿意地跨出祖師堂,穿過熱鬧的前院,直接推開了內堂帳房的木門。
屋裡點著兩根粗大的牛油蠟燭,沈知微正伏在寬大的桌案上,周圍堆滿了發黃的紙片。
她鼻樑上的西洋眼鏡滑到了鼻尖,正用一把細小的鑷子,將幾張燒毀了一半的舊帳殘頁一點點的拼湊在空白的宣紙上。
徐方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在桌對面坐下,沒有出聲打擾。
沈知微用毛筆蘸了點清水,將最後一塊殘頁展平貼好,這才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你來的正好,我剛想去找你呢。」
沈知微把幾張重新抄錄的帳單推到徐方面前。
「我把嚴守義交出來的那份殘帳,跟萬利商號近三年的錢莊匯票放在一起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