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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唐王府兄弟鬩於牆

2026-10-22 06:22:46 作者: 叄土

  大明神宗皇帝萬曆四十五年春,南陽府淅淅瀝瀝下了幾場小雨,寒意料峭,暮靄沉沉。

  自太祖高皇帝二十三子,唐定王朱𣐕就藩於此,已傳有六世。二百二十六年榮華富貴,層台累榭,如夢似幻地籠罩在薄紗中。

  「莊周曉夢迷蝴蝶……」朱聿鍵低聲嘆息著,他一直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些許烏青;身體瘦弱,面色蒼白……

  「啪!」一聲脆響。

  一塊石子貼著臉頰飛來,擊中銅鏡正面,把他嚇了一跳,銅鏡「啵」地掉落在地。

  松樹下正站著個錦衣公子哥,約麼十七八歲,一臉嬉笑地看著自己,手中還扣了一塊石子!

  朱聿鍵勃然大怒。可剛撩起袍子便停住了,兩世混雜在一起的記憶讓他有些迷惑。

  他是……他是,是十一叔——朱器䵺!朱聿鍵心頭一震。

  「大侄子!怎麼不過來拜見叔叔?」那公子哥身體微胖,卻動作敏捷,從樹下矯健地走進屋來,親切地打著招呼。

  朱聿鍵滿臉的怒色逐漸平復下來,不去搭話。

  朱聿鍵的父親朱器墭是唐王府世子,但祖父端王一直很厭惡他嘴舌上的大瘤子,加之寵愛的小妾整日吹風,早就有廢了他、立愛子的心思。早年幸得曾祖母魏氏維護,朱聿鍵父子還勉強過得下去。魏氏一死,老端王立刻就把他父子囚禁在內宮承奉司,要活活餓死自己的長子、長孫,讓老十一做世子。幸而承奉正張公公素有忠義之心,時而瞞過眾人偷偷送點吃的。父子倆飢一頓飽一頓,苟活至今,受盡了辛酸、屈辱。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朱器墭從內屋走了過來。朱聿鍵上前行禮,被父親輕輕拂開。

  朱器墭時年三十二歲,正值壯年,卻已兩鬢斑白,多年的折磨讓他看起來比實際衰老得多。

  他步伐沉穩走到朱聿鍵身旁,直面朱器䵺:「十一弟來此何事?」

  朱器䵺看著從容不迫的大哥,不由自主的氣短心虛。這種氣勢上被壓倒的感覺,令他很憤怒。他挺了挺胸膛,板著臉,一本正經道:「小弟特來瞧瞧世子殿下。」

  這話中透著一股酸氣。

  朱聿鍵有父親在旁,頓時壯了膽氣嘲諷道:「呦,十一叔今個兒吃餃子,醋沾多了吧?」

  朱器䵺剛端起的從容架子,立刻消失不見。他滿臉漲紅,撩起袖袍,攥緊拳頭。

  朱器墭知道這個弟弟打小嬌生慣養,性格乖張暴戾,激他不得,於是立即呵斥朱聿鍵:

  「怎麼和叔父說話的!回屋裡讀書去!」

  朱聿鍵好大不樂意,轉身回走。

  朱器䵺眼見打不得,怒氣未消,反而一笑:「大哥,昨兒飯菜可口麼?」

  朱器墭父子勃然色變!

  前些日子,承奉正張公公不知何故未來送飯,父子二人直餓的頭昏眼花,渾身乏力。昨天,典膳所破天荒傳了午膳,朱器墭愛子心切,只吃了三五口,便偷偷留下剩下留給兒子明天吃。不料這一頓還未吃完,朱聿鍵便臉色烏青,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顯然是中了劇毒。朱器墭雖吃得少,卻也頭昏眼花。勉強給兒子和自己餵了兩顆丹藥,便不省人事。後來朱聿鍵先醒了,和侍衛攪鬧一番,良醫所才來了個大夫,保住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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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毒竟然是親兄弟、親叔叔下的!

  朱聿鍵心頭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得按捺不住!要不是老子上輩子吃慣了毒大米、蘇丹紅,喝慣了三鹿奶粉,父子倆非得死在這小子手裡不可!

  朱器墭聽到弟弟這話,渾身顫抖:「毒是你下的?」

  朱器䵺嘩啦一聲張開扇子,扇了兩下,施施然道:「不敢,大哥你抬舉我了!我只不過是為父親排憂解難罷了。」

  他顯然對自己的氣度很滿意,搖頭晃腦繼續道:「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個理,哥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咱們唐王府人丁單薄,前幾個哥哥福淺,都去世了;做兒子的就剩下咱倆了,是不是更該為父王排憂解難呢?」

  朱器䵺這番話說出來時,感覺自己挖苦人的水平實在是太高明瞭,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能在氣勢上壓過朱器墭讓他非常開心!

  朱聿鍵已經走到他側後,抓起一方沉甸甸的硯台,照准他太陽穴卯足了力氣掄去!

  朱器䵺自小習武,身手敏捷。忽聽得耳畔生風,一個轉身,扣住硯台。還沒等他微笑,就感覺有液體往臉上濺過來。他慌忙抹去,只見滿手是烏黑的墨汁。好端端一個玉面潘安登時邊做變作包公,身上新做的錦袍也斑斑點點,極為狼狽。


  朱聿鍵拍掌大笑:「十一叔,咱們小時候,先生常說你胸無點墨、頑劣不堪。侄兒別的沒有,墨水卻不少。這是給您老人家的見面禮!」

  朱器䵺火冒三丈,一把將硯台掰碎砸在地上青磚,磕出一串火花。

  朱聿鍵瞧他如此神力,嚇得急忙往房外跑去,可憐他一年到頭,有一頓沒一頓的,骨瘦如柴,怎比得上終日習武的朱器䵺。被他三五步趕將上來,一腳踢翻他。

  朱聿鍵磕在地上,恨恨道:「您老人家都抹到臉上,屁股就顧不到了。侄兒我回去給您老再取點……」

  朱器䵺冷笑一聲:「沒長幼尊卑的小畜生!今天就替你老子好好收拾你!」說罷騎在他身上掄拳便打。

  朱聿鍵頭暈眼花,那裡招架得了,只感覺被打得如麵團一般,渾身架子都散了。

  朱器墭見兒子挨打,心如刀割,大吼一聲撲了上來。不料朱器䵺回身一腳,印在他小腹上。朱器墭頓時臉色慘白暈倒在地。

  朱聿鍵鼻息里全是塵土,整張臉被按在地上,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小,自己竟然就這麼屈辱地死了……

  突然耳邊一聲爆喝,霹靂般炸開!朱聿鍵身上一輕,立即掙紮起來,只見腳下還多了一個包袱。

  承奉司正張公公披頭散髮,正死死地鉗住朱器䵺,任憑他肘擊膝頂就是不鬆手。

  朱器䵺罵道:「老閹狗!就是你每日偷偷送飯,壞我好事。前幾日沒打死你,算你命好!今天正好送你們仨取經!」

  他每罵一句,膝蓋就對準張公公胸口頂一下,接連六下都帶著骨頭斷裂聲。張公公被打得口吐鮮血,染得蒼蒼白髮一片殷紅。

  朱聿鍵渾身血液燃燒,提拳便上去!

  張公公見他過來,立即喝道:「還不快走!徒死無益!」

  朱聿鍵遲疑。

  張公公面目猙獰望向他,歇斯底里吼道:「走——走——走!」這三聲悽厲無比,聞者無不心驚膽戰。

  朱聿鍵彎腰撿起包裹,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落,他不忍回頭再看那場面,轉身外跑去。

  承奉司門口,早有一個小宦官候著他。小宦官高舉令牌,領著他一路出了唐王府。

  朱聿鍵走出老遠,似乎仍然能聽到骨頭斷裂聲。

  小宦官道:「公子,已經出府了。」

  朱聿鍵茫然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他十六年未出唐王府半步,有四年更是在囚禁中過。外面的世界,陌生地讓他不知所措。

  「小公公……」

  那小宦官似乎幾句話也不敢和他多說,「公子,奴婢只是奉令辦差。公事公辦,其他事一概不知。」

  朱聿鍵心頭淒涼:「那麼多謝小公公了!」他也沒什麼方向,一頭扎進了人群。

  那小宦官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朱聿鍵驚愕回頭。

  小宦官指著一個方向道:「公子往南走!路引、銀兩都在包裹里。一路珍重!」

  朱聿鍵一拱手:「公公高義!」說罷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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