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過樹葉照了下來,顧夢蝶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她醒來時,發現旁邊竟然臥著一匹馬,朱聿鍵就躺在馬的旁邊,藉著馬的體溫取暖。
咦?居然有臥著著睡覺的馬!還有和馬睡覺的人!她見朱聿鍵凍得蜷縮著,有些不好意思。她身底的狼皮褥子本來是他的。
她把狼皮輕輕披在朱聿鍵身上,不料他突然驚醒。顧夢蝶臉色羞紅,趕緊別過頭去。
朱聿鍵捲起堵胤錫送的這張狼皮,心裡開始思索怎麼告別。
「夢蝶姑娘,你打算往哪兒走?」這個問題很愚蠢,應該由他先回答,再交由女孩子決定怎麼走。
顧夢蝶只好說,她打算到四川尋師姊秦良玉。
朱聿鍵想去的地方是澳門。他自小就孤苦伶仃,喜聚不喜別,沉了半晌方道:「秦大帥官居四品鎮撫一方,她帳下固然是極好的。但慕名而投的人那麼多,她治軍嚴厲不論私情,你卻是她師妹,只怕她也為難不好立即委你甚麼差事。」
顧夢蝶低頭不語,她敏銳的察覺朱聿鍵還有後話。女兒的心思本就比較細膩。
朱聿鍵緩緩道:「朝廷這些年購得佛郎機火炮火槍仿造,花了不少錢。歷年對蒙古用兵、西南平亂,都仰仗著火器犀利,能百步外洞穿厚甲。我聽說秦大帥也一直要練火槍,奈何軍中無匠、缺少銀餉。我們不如同去澳門,尋訪幾個鑄炮製槍的技師獻給秦大帥。一則可助她剿賊平叛早日封侯拜相,二則於你也是大功一件,不愁將來可做得你師姊那樣的巾幗英雄。」
顧夢蝶一聽到有這樣的機會,頓時眉開眼笑:「那真是太好了!假如師姊給我表功,我一定把你招作親兵。」
朱聿鍵訕訕一笑,這孩子臭美的緊。不是看你一人可憐,才不帶你去澳門哩。
其實朱聿鍵是覺得自己可憐罷了,昨晚上就找好藉口,尋思著怎麼一路同行。他一夾馬腹,馬兒陡然加速,幾乎把顧夢蝶閃下來,嚇得她急忙抓住朱聿鍵。
朱聿鍵風風火火,接來數日竟連續過了浙江、福建,直奔廣州。
起先是趕時間,後來是他不敢歇息,總感覺有人在附近跟著,並且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不讓他察覺。不論他快慢停走,對方都像影子一樣甩脫不掉。朱聿鍵留心觀察,卻什麼也沒發現。就這麼草木皆兵到了肇慶府,居然麻木,只當自己精神過於緊張。
時值正午日頭微熱,朱聿鍵二人腹中饑渴。忽;見前方一處幽深的林子,鬱鬱蔥蔥、古木參天,直把陽光都遮蔽住。林子深處,有一座紅漆碧瓦廟宇靜靜矗著,門戶緊閉。
朱聿鍵勒馬停下,上前「啪啪啪」拍了起來。
過了良久,廟門方才吱吱呀呀地開啟一扇。一個五十多歲滿臉皺紋的老道探出頭來。
「道長,叨擾了。這一路荒郊野嶺、人煙稀絕,我兄妹二人錯過了客店。如果方便的話,可否在寶地歇息一晌?」
那老道彎著腰,端起風乾了的橘子皮似的臉上下打量了朱聿鍵一番,又仔細瞧了一會顧夢蝶,方才沙啞著嗓子道:「跟我來吧。」
穿過青石板鋪成的庭院,朱聿鍵二人被領到西廂房中。不一會兒,老道就托著一個茶盤過來。朱聿鍵二人立即道謝接過茶碗。
茶碗很輕,感覺裡面根本就沒有水。朱聿鍵心中疑惑,一種不祥的預感。
掀開蓋子,裡面有一張紙條——風聲鶴唳,朱聿鍵斃命青雲觀!
另一隻茶碗裡的事——草木皆兵,顧夢蝶授擒肇慶府!
朱聿鍵「啪」一聲摔碎茶碗,指著老道大喝:「你是誰?」
那老道一挺胸,駝著的背居然直了起來。他往臉上一抹,扯下一副人皮面具,此人竟然是朱器䵺!「大侄子,叔叔我來瞧你了!」
朱聿鍵擋在顧夢蝶身前,額上青筋暴露。
「眾人聽我號令。」朱器䵺悠然道。門外悉悉索索一陣腳步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不僅四周布滿弓箭手,而且屋頂上都有人!這就叫做插翅難逃。」朱器䵺為此準備了十數天,終於到了獵殺的時刻!
朱聿鍵低沉著嗓子道:「大明藩王何時有了這種勢力!居然在一路跟到廣東,布下天羅地網!」
朱器䵺哈哈一笑:「當年燕王府還把皇帝追得滿世界跑,我這點勢力算什麼!不過你放心,我還要襲封唐王呢,怎肯違背祖制!」
話音未落,廂房的門忽然被推開,進來兩個青衣人,一個高大健壯,令一個賊頭鼠腦,赫然是王嘉胤和王國忠!
王嘉胤道:「朱二爺雄才大略,我等慕名而來,唐王府自然就有了這勢力。」
朱器䵺黑著臉道:「誰教你進來的!」
王嘉胤朗聲道:「你我按約各取所需,從此互不干涉!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進來。」
朱器䵺陰沉著臉想要發作,可他實在不願意再生事端走了朱聿鍵。他忍氣吞聲道:「那麼王老弟請便!」
看著王嘉胤走來,朱聿鍵拉著顧夢蝶的手更緊了,滲出層層汗珠。
「小子戀姦情熱拐跑我師妹麼!」王嘉胤受了這些天的氣,一巴掌就往朱聿鍵摑來。
顧夢蝶伸手架住王嘉胤招式:「師哥,我和你去!咱們走吧。」她回頭望了朱聿鍵一眼,兩眼一紅,帶著些許哀怨。朱聿鍵悵然若失。
王嘉胤瞪了朱聿鍵一眼,右手拉著顧夢蝶,左手推開房門邁了出去。屋外強烈的陽光驟然刺來,讓有人瞬間的暈眩失明。
就在陽光刺來的一剎那,一隻鏢「嗖」地直奔他後心,來勢極快,不及躲閃!
「殺了這兩個毛賊!」朱器䵺大吼道,暗器是他放的。圍城一圈的王府侍衛立即鬆開張滿的弓弦,四十多支利箭撕裂空氣呼嘯而來。
王嘉胤猝不及防,狼狽避開後心飛鏢,胸前卻中了三箭。二石硬弓強大的力道頓時將他射翻在地!他身後的王國忠一聲低呼。
這空隙,朱器䵺已趁亂奪了顧夢蝶!他盯著地上的王嘉胤笑道:「我是個很有好奇心的人。可是你卻有秘密不告訴我。這令我很不開心」
王嘉胤劇烈的喘息著,血液從嘴角絲絲滲透出來。他指著朱器䵺道:「你背信棄義,不得好死!」
沒有人看到王嘉胤手中還有一顆鵝蛋。這顆鵝蛋驟然向朱器䵺臉上襲來,被他一把抓住。
「嗤……」鵝蛋炸開,一股嗆人的黃色煙霧瀰漫開來。門外也是數枚鵝蛋炸開。
朱器䵺被熏得涕泗橫流。勉強能勉強睜開眼時,那還見得王嘉胤、王國忠兩人!只有朱聿鍵和顧夢蝶被王府侍衛擒住,綁在院子中的一棵大樹上!最重要的人沒走,他心中稍寬。
「十一叔,您老福壽安康、長命百歲、老而不死!」朱聿鍵陰損道。
貓捉到老鼠時,通常會給它幾次逃跑的機會。當然老鼠永遠也逃不了。戲弄毫無反抗之力的敵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兒。朱器䵺現在非常開心。他笑著道:「你幾個叔大都剛冊封就薨了(十歲冊封郡王),還有的甚至未及冊封。你就是叫我聲二叔,也無不妥吧?」
朱聿鍵笑道:「長幼有序,侄兒怎敢亂了規矩。」
朱器䵺:「無妨,你叔父輩的只有就剩下兩人。我頗通麻衣神相,早就看出來你父親命短。」
朱聿鍵陰沉道:「父親倘有不測,我做鬼也要掐死你!」
朱器䵺兜頭一鞭子抽來,「啪」一聲,朱聿鍵皮開肉綻,露出白森森的顴骨。
朱器䵺冷笑道:「我不僅看出你老子命短,更看出你印堂發黑。」
朱聿鍵狠狠吐了一口血水,堅強是一個人面臨死亡時唯一可以擁有的。
「說罷,你想怎麼死?看在一家子的份上,我一定成全你!」
朱聿鍵心底長嘆一聲,看來自己和父親要在陰間相會了。希望還能穿越一次,回到那個文明的時代。即使每天吃帶毛的豬肉,也勝過野蠻的殺戮。
他仔細瞧了瞧這個世界,也許這是最後一眼。他看見了顧夢蝶。
「也沒什麼遺言,那姑娘和王府無關,你放了她吧。」
朱器䵺看著顧夢蝶柔媚的身影,心頭一動,緩緩道:「她會成為郡王夫人、唐王妃。會過得很好!」
顧夢蝶立刻啐了一口:「天下男人死絕,也沒有女人嫁你!」
朱器䵺大笑:「美人,好俊的脾氣!我很喜歡!」
朱聿鍵聽他出言污穢,怒火只衝腦門,呵斥道:「你強迫一個女子,算什麼英雄好漢!」
朱器䵺表情驟變,像一條惡狗齜著牙狠狠道:「我不是英雄,是梟雄!我要的就一定得得到!什麼英雄好漢,仁義道德都是狗屁!這個世界有權力才是英雄,有銀子便是好漢!你什麼都沒有,你就和你老子一樣,是條狗!一條狗!」
朱器䵺平生最痛恨「仁義道德」四個字。他生性暴戾乖張,授學的老先生每每以「仁義道德」斥責他,而且總將他和哥哥朱器墭比較。就像後世父母嘴中的「鄰居家孩子」一樣,給他帶來的只有陰影和仇恨。
朱器䵺瞪著朱聿鍵緩緩拔出短刀。
「且慢!有銀子便是好漢,是麼?」顧夢蝶大聲道。
朱器䵺有些迷惑,那是他剛才說的話。
顧夢蝶又道:「你要不要做好漢?」
朱器䵺頓時會意:「哈哈,你能有多少銀子!」
「三千萬兩!」顧夢蝶聲音不大,朱器䵺聽起來卻如平地驚雷!大明賦稅也不過每年三百萬。三千萬兩白銀,富可敵國,足以讓任何一個人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足以讓他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無論傾國美色,而或稀世珍寶,甚至是天下!
朱器䵺渾身燥熱思緒潮湧,原來王家兄弟竟然是為了這樣一筆富貴!
顧夢蝶:「放了我們,做你的好漢。他若死了,你就做一輩子孬種吧!」
朱器䵺沉思片刻說道:「這卻不好。這小子若跑了,銀子也沒了。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朱聿鍵心中咒罵:「陪你娘!夢蝶什麼時候成了你夫人!」
顧夢蝶冷笑:「那你就做一輩孬種和窮光蛋吧!」
朱器䵺堆笑道:「你看這樣可好——我給你們二人鬆綁,你們二人一起帶著我去找那筆寶藏。等我得到那三千萬兩時,便放了你們倆,決不食言!」
他剛剛背叛了與王家兄弟的約定,有一種人竟然可以這樣鮮廉寡恥地說謊!朱聿鍵突然覺得那個賊眉鼠眼、一嘴土腔的王國忠,比他可愛多了。
顧夢蝶道:「那麼你先發個毒誓!」
朱器䵺不假思索道:「我若得到那三千萬兩銀子,便立刻放了顧姑娘和小王八蛋朱聿鍵!如若食言,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如果誓言真的有效,只怕全天下的人早就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