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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章三輩子吧

2025-02-25 07:43:42 作者: 知白

  學塾每隔十天就會有一次休假,名為旬假。

  學塾里的那位人人都喜歡人人都尊敬的小謝先生每個月都會在旬假這天回家去。

  他才十八歲多些,可在這座學塾卻已經有些德高望重的意味。

  雖然年少,可他學問高。

  學塾里那些老先生們有些什麼不懂的地方也會去問他,不管問什麼他都能給出格外明確的回答。

  不會迴避,答案就像天生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標準的,像是經過上千個年輪的印證。

  一開始這些老先生們還不服氣,於是特意挑了些偏僻晦澀的學問假意請教。

  可哪怕是老先生分翻箱倒櫃找到的冷僻知識,小謝先生也能娓娓道來。

  出處,寓意,解釋起來一字不差。

  於是就有人說小謝先生這個年紀卻能學貫古今,一定是文曲星下凡。

  所以很多人都不理解,小謝先生這麼大的學問為什麼不去考功名?

  學塾里的每個人都無比確定,只要小謝先生想考就不可能考不中。

  學塾里那些老先生們只是不服氣,又不是壞。

  怕他埋沒,暗地裡都寫信給自己做官的門生舉薦。

  也有官府里的人特意來找小謝先生,他總是客客氣氣的拒絕。

  

  他說他無意入仕,此生唯一想做的就是教孩子們讀書認字明理。

  有人勸他說孩子們總會長大,他回答說總是會有孩子。

  這座學塾里一共有一百多個孩子,其中有將近二十個孩子是跟著小謝先生一起來學塾的。

  他們原本住在一個不算廢棄但也破敗的大院子裡,每天都是小謝先生教他們。

  可他畢竟只是一個人,要照顧這麼多孩子有些艱難。

  因為他不僅僅教孩子們讀書認字,還要照顧孩子們飲食起居。

  這將近二十個娃娃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那個眾人都疼愛的小名叫妮妮的小姑娘才五六歲。

  才十八歲的小謝,已經做了兩年的小先生。

  後來這些孩子們都到學塾里上課,他們都對兩個人無比感激。

  哪怕他們還那么小也知道,能在這麼明亮寬敞還不需要他們家裡掏一點錢的學塾里讀書需要感激兩個人。

  一個就是他們的小謝先生,另外一個......

  是葉千辦。

  學塾其實不收課業費,但要收一些筆墨錢,家裡離得遠的可以在學塾吃飯,還要交一點點飯費。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點錢其實完全不算什麼。

  可這些孩子特殊。

  他們之中有一半人家境不好,家裡爹娘都是從外鄉來長安討生活。

  當爹的靠一把子力氣在小淮河做挑夫,當娘的靠洗洗涮涮縫縫補補賺錢補貼家用。

  這樣的孩子家裡雖然說不上富足,但那點筆墨錢和飯費還拿得起。

  他們只是爹娘沒空照看,而且都不認識字自己也帶不了。

  另外一半的一半是單親,家裡或是有爹或是有娘,更抽不出時間來照看。

  剩下那一半的一半,沒有爹也沒有娘。

  不管是多光明的地方,都會有些生活見不得光,不是見不到,是見不得。

  小淮河裡的姑娘們一茬一茬的換,雖沒有大寧良家,可別國別處來的姑娘,最終又能怎麼落腳生活?

  有些姑娘懷了孩子不想打了去,生下來後才發現自己根本帶不了。

  命好些的孩子能送出去,到清白普通的人家裡生活。

  有些孩子送都送不出去,於是只能丟。

  小淮河後邊那個看起來殘破但總是會收拾乾淨的大院子裡,曾經有一位姓連的先生在。

  別人不要的孩子他要,別人丟掉的孩子他撿。

  遇到命苦的爹娘都走了的孩子,他收留。

  最多時候連先生的那個大院子裡有三十多個孩子,後來有些孩子成年就離開了。

  他們帶著連先生給的命和連先生給的學識走向天下,多數人都選擇離開長安。


  不知道是為什麼,可大部分人都這麼選。

  後來連先生死了。

  那年才十六歲的小謝先生扛起了這座破房,成了這些孩子心房的頂樑柱。

  那天,大院門口來了一個身穿黑色錦衣的年輕人。

  高挑,強壯,看起來乾乾淨淨,眼睛裡都散發著一種像是陽光一樣能暖人心的色彩。

  他和小謝先生聊了聊,然後就走了。

  當時孩子們並不覺得那天有什麼特殊,連小謝先生都不覺得那天之後會有什麼變故。

  直到有一天那個穿黑色錦衣的年輕人又來了,還帶來了一些人。

  這些人看起來長相不一樣,但好像都有一種很相似的氣質。

  小謝先生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世面,但他能看出來,這些人都當過兵。

  那天,來的人都像是接受將軍檢閱一樣。

  一字排開站在院子裡,他們都把胸脯挺的高高的,站的直直的,每個人都好像比上戰場還要緊張。

  因為他們要等待挑選,確切的說是等待被挑選。

  沒有爹娘的孩子在那天得到了一個選擇的機會,是留下來和大家一起生活還是給自己挑個家。

  一些孩子選擇了留下,一些孩子選擇了要家。

  那些氣質粗糙冷冽對於孩子們來說有些嚇人的漢子們,抱起孩子離開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好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唯恐稍有一個不小心,就會把這件稀世珍寶摔壞。

  從那天開始,這個大院裡的孩子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了。

  但他們的生活的改變並沒有在那天停下。

  又過了幾天後,那個穿著黑色錦衣的年輕人又來了。

  這次帶來了兩位老先生,一個看起來頭髮花白,一個看起來滿臉褶皺。

  小謝先生不知道葉千辦和那兩位老先生說了些什麼,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那麼筆挺的葉千辦會在別人面前點頭哈腰。

  最終,那兩位看起來有些嚴苛的老先生把他們都帶走了。

  帶他們進了學塾,每個人都發了新衣服,不是一件,是一年四季的發。

  每個人都能在學塾里讀書,住進乾乾淨淨的房間。

  他們不必交筆墨錢,也不必交飯費,他們只管無憂無慮的生活和讀書。

  葉千辦什麼都沒說,可小謝先生知道是葉千辦把他們的一切開銷都承擔了,包括束脩。

  他們其實可以不給,但葉千辦不許他們比別人差。

  小謝先生走進學塾的第一天就拒絕上課,他說......我要當先生。

  他靠著他的學識和人品很快得到了認可,也領到了屬於他的那份薪水。

  於是從那天開始,時間不固定的,學塾里會多一個來路不明但看起來髒兮兮也可憐兮兮的小孩子。

  有人問小謝先生這樣做是為什麼。

  他說他命中有兩個貴人。

  一個是他的先生,教會了他怎麼讀書怎麼做人,怎麼照顧那些可憐的孩子。

  一個是葉千辦,教會了他什麼叫力所能及,什麼叫博愛。

  他說,他沒有爹娘,沒辦法從爹娘身上學到怎麼做爹娘。

  但他有兩位先生,他從兩位先生身上學到了怎麼做領路人。

  小謝先生每個月都有三天回家,他的家就是那個更為殘破但依然總是會被收拾的乾乾淨淨的大院。

  孩子們不在,他不在,街坊四鄰會輪流打掃院子。

  每個月孩子們回來住的那天,每個孩子都能在自己的被褥上聞到陽光的氣味。

  每個月的這三天,街坊四鄰都會自發的送來各種各樣的食物。

  有時候上百口人聚在一起吃飯,有時候規模能達到兩三百口人在一起吃飯。

  每當這樣的一天到來,那些粗糙的,甚至粗鄙的,沒有讀過書的漢子們,總是會裝模作樣考究孩子們的學問。

  孩子們一筆一划在地上寫著他們新學會的字,這些粗糙的人就會不斷的點頭。

  對著嘞,對著嘞,都對著嘞。

  其實他們一個字都不認識。

  可他們開心,都開心。

  每到這一天,小謝先生讓孩子們手拉著手。

  走過大街,走過小巷,走過人來人往,回到大院子的時候,他都會帶著孩子們朝著其中一間屋子鞠躬。

  那間屋子已經空了許久,可每天都會有人來打掃。

  連那已經兩年沒有人用過的被褥,只要陽光好,不管春夏秋冬都會有人拿出來曬曬。

  破了的地方會有人縫補,而不是換新。

  因為街坊四鄰都知道那位不可能再回來的連先生,不喜歡新衣服不喜歡新東西。

  這個夜裡,看著所有的孩子都睡下,給每一個孩子都蓋好被子之後,小謝先生推開了那間空房的屋門。

  每一次他推開這個屋門,吱呀的聲音都好像刺在他內心最恐懼的地方。

  可偏偏他不是怕,而是悲。

  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面前書桌上擺放的整整齊齊的書冊他發了好一會兒呆。

  最上邊那本書還保持著翻開的姿態,那一頁還有連先生的批註。

  小謝先生伸出手想把那本書拿起來,手到了半空又停下。

  最終,也只是手指在先生曾經批註過的那些文字上輕輕划過。

  「現在已經很好了,為什麼還要冒險?」

  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一種飽經滄桑的淡淡沙啞的但聽起來並不蒼老的女聲。

  「師娘。」

  小謝先生馬上起身,恭恭敬敬的站起來恭恭敬敬的行禮。

  「你總是稱呼我師娘,可你師父從來也沒給過我什麼名分。」

  女人走進門,第一眼也是在那本翻開的書冊上划過。

  可能是因為,那是他們在乎的那個人留在人間的距離他們最近的東西了。

  「師父從沒給過師娘真正的名分,是因為師父早有赴死之心。」

  小謝先生回答的時候格外認真,每一個涉及到了他先生的問題他都會格外認真。

  「關於連先生的任何話你都會認真對待,可你沒回答我剛才關於你的問題。」

  蒙著臉的女人坐下來,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撫摸。

  她的臉很可怕,臉上有七道縱橫交錯的傷疤。

  所以她總是蒙著臉,哪怕是醜陋的樣子,她也只會在連先生面前展示出來。

  但她有一雙漂亮到好像是冰雕玉琢一樣的手,漂亮的挑不出一絲瑕疵。

  「回答我。」

  她又催促了一遍。

  小謝先生說:「先生的事業已經有了結果,葉千辦的希望已經有了著落。」

  他看向師娘:「可是先生的死呢?」

  他說完這句話看向窗外。

  「先生就像是一道彗星,照亮了很多人可卻那麼快就離開,其實他可以是月亮,一直照亮別人照不亮的地方,哪怕是太陽都照不亮的地方。」

  他師娘年紀其實不算大,蒙著臉,那雙眼睛很美。

  她也叫珈邏,但她來自西域。

  「你說過,你命中有兩位貴人,一個是連先生,一個是葉千辦。」

  師娘回頭看向小謝先生的眼睛:「如果你執迷於連先生的死,就勢必會和你命中的另外一個貴人有不該有的交集。」

  小謝先生回答:「連先生是我的命,葉千辦是我下輩子的路,這輩子我就是這條命了,下輩子再按照葉千辦的路走。」

  說這句話的時候,少年的聲音之中透著一股誰也安撫不了的悲傷。

  「如果我先認識葉千辦就好了,那也許葉千辦就是我的命。」

  他說:「可是......連先生先來。」

  師娘聽到這忍不住搖了搖頭:「命應該是你自己的。」

  「下下輩子吧。」

  小謝先生說:「下下輩子命再是我自己的,這輩子報答連先生,下輩子報答葉千辦,下下輩子我再好好活一回。」

  他忽然伸出手,將那本打開的冊子合上。

  合不攏,他用力的壓了壓。

  「有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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