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蒙蒙亮,孫思邈就把三冊藥典拍到了桌子上。
蘇哲,段簡璧,長樂公主三人坐在一排,面前各攤著一冊。
「老夫帶行兒去鄭縣,半天就回來。」
孫思邈背好藥箱,回頭看了三人一眼,「回來的時候抽查,誰背不出來加倍罰抄。」
段簡璧的臉繃緊了,趕緊低頭翻開第一頁。
長樂小手拍著藥典封面,奶聲奶氣地保證:「師父放心,樂兒一定背!」
蘇哲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嘴角那抹笑怎麼看都像在憋壞。
等著吧。等師公回來,看哥表演什麼叫翻一遍就會背。
……
太極殿。
朝會剛開。
百官分列兩班,紫袍金帶在殿內站得整齊齊。
佇列的末尾,一道身影沉默地站著。
鄭元秋。
深青色的八品官袍穿在他身上,跟他以前那身絳紫色的御史大夫朝服比起來,寒酸得不像話。
兩個月了。
從四品御史大夫到八品監察御史,從朝堂前列退到隊伍最末,從百官敬畏的鄭家主變成人敬而遠之的落水狗。
但他身體剛剛養好就來了。
因為躲在家裡只會讓人忘記他,出現在朝堂上才能讓人記住,滎陽鄭氏還沒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群臣,最後在鄭元秋身上停了一瞬。
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今日議一件事。」
「朕決意修一部氏族志。」
「天下士族林立,名門世家各有淵源。朕欲令朝廷出面,將各家族的來歷、功績、世系一記錄在冊,昭告天下,傳之後世。」
這話落地的瞬間,殿內幾乎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員眼睛都亮了。
修氏族志?
朝廷官修?
那等於是皇帝親自認證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地位,白紙黑字刻下來,千秋萬代都有據可查。
這不是免費打GG嗎?
求之不得!
「陛下英明!」
「臣附議!」
「此乃文教盛事,功在千秋!」
附和聲此起彼伏。
鄭元秋站在隊尾,聽到這些話,心裡快速轉了幾圈。
修氏族志……對鄭家有利。
只要把滎陽鄭氏的門第寫進去,哪怕他現在官職低微,鄭家的根基和名望依然寫在那本書里,誰都抹不掉。
他沒吭聲,但也沒反對。
李世民看在眼裡,嘴角的弧度往上翹了一點。
「此事交由侍中高士廉主持,中書省、禮部協辦。各家各族配合提供世系資料,不得隱瞞。」
高士廉出列領旨。
滿殿皆大歡喜的氣氛里,沒有人注意到李世民話里那句,不得隱瞞的分量。
更沒有人知道,這部氏族志最終完稿的時候,裡面的排名會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議完氏族志,殿內正要散場的時候,鄭元秋往前邁了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講。」
鄭元秋的聲音不急不緩,「臣聽聞太子殿下被安排至鄭縣任縣令,臣以為不妥。」
殿內一下安靜了。
幾道目光同時射過來,房玄齡,魏徵,段綸都在看他。
鄭元秋面不改色,繼續說道。
「太子乃國本,年方十四,正是讀書進學的關鍵年紀。治國之道須從經史中來,須從師長口中來,而非在一方窮縣中消磨。」
「以太子的身份去做一縣之令,體恤民情固然是好的,但臣擔憂日久天長,荒廢了學業根本。」
「不如讓太子殿下回到弘文館,由名師大儒教導,待學成之後再入實務不遲。」
李世民沒有立即回答,看著鄭元秋那張恭敬謙和的臉,心裡清楚得跟明鏡似的。
太子在鄭縣。
鄭縣緊挨著華陰。
太子在那裡,就等於皇帝的眼睛架在華陰隔壁,誰想對蘇哲下手都要掂量掂量。
鄭元秋要的不是太子回來讀書,是把太子這面擋箭牌從蘇哲身邊撤走。
李世民垂下眼帘,語氣不咸不淡。
「太子去鄭縣是他自己請命的,朕已經准了。一個月不到便要收回成命,朕的聖旨是隨便改的?」
鄭元秋的脊背彎了彎。
「陛下,臣並非質疑聖旨,只是出於對太子殿下學業的憂慮,太子年幼……」
太子不走,他的手就伸不到華陰去。
蘇哲那個小畜生窩在華陰,背後有段綸,有段紜,有一幫少將營的武將子弟,隔壁還架著一個太子。
鐵桶一樣。
長孫無忌的腳往前邁了一步,「鄭監察,你這話說的,本公倒要請教幾句。」
「漢文帝十二歲封代王,就藩代地,親理一方政務。漢景帝少年時便被派往地方歷練民情。至於漢武帝劉徹,十六歲登基前已深諳郡縣事務。」
「這三位帝王,哪一位不是從少年時代便紮根地方,躬身實務?照鄭監察的意思,文景之治是錯的?漢武開疆拓土也是錯的?」
「還是說,你鄭元秋覺得自己比這三位帝王的父親更懂如何教導儲君?」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鄭元秋的臉白了。
漢文帝,景帝,武帝,這三位是天下文官心中的聖君標杆。
尤其是文帝,以仁政治天下,輕徭薄賦,堪稱儒生夢中的理想帝王。
哪個讀聖賢書的人敢說文帝做得不對?
說了就是打自己的臉。
鄭元秋的嘴張了張,「長孫國公誤會了,臣並非此意……」
長孫無忌根本不給他接話的機會,冷哼一聲轉過身去,面朝御座方向站定了。
意思再明白不過,連正眼都懶得再看鄭元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自始至終沒有看鄭元秋。
從頭到尾,一個眼神都沒給。
這比被當面訓斥還要難堪十倍。
鄭元秋的腳趾在靴子裡蜷縮起來,後脖頸發燙,渾身的血往臉上涌。
站在佇列末尾,深青色八品官袍穿在身上,此刻比扒光了還要羞辱。
佇列中段,鄭元壽側了側身子,拿眼角餘光瞥了鄭元秋一下,太陽穴直跳。
瘋了吧?
反對這事做什麼?
太子去不去鄭縣關你什麼事?
自討沒趣!
崔義玄站在另一側,兩手攏在袖中,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連頭都沒轉。
心裡把鄭元秋罵了個底朝天,你都被打成八品了還跳出來蹦躂,嫌命長是不是?
安靜了幾息,唐儉從側列站出來,手持笏板,嗓音洪亮。
「陛下,臣有好訊息稟報!」